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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夜。
月明如水。
陆小凤从那道&quot;妄入者死&quot;的黑漆门中走出来,沿着北墙下的阴影,走向太和殿,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掠上去,忽然发现大殿的阴影下,居然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显得说不出的孤独颓废。
他用不着再看第二眼,就知道这个人是卜巨,他已看出卜巨的轻功并不高,要掠上这飞阴人云的金蛮殿,却一定要有绝顶的轻功。
卜巨刚才对他那种笑容,他还没有忘记,他想过去对卜巨那样笑一笑,可是他走过去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却只有同情和安慰。
只不过同情有时也像讥讽一样伤人。
卜巨看了他一眼,霍然扭转头。
陆小凤忽然道:&quot;从前有只麻雀,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它会飞上天,它看见老虎,就要和老虎比比,看谁飞得高,你知不知道老虎怎么办?&quot;卜巨摇摇头。
他本来已准备要走的,可是他想不通陆小凤为什么会说起故事来,不由自主也想听下去。好奇心本是人人都有的。
陆小凤道:&quot;老虎当然不会飞,它只不过吹了口气,就把麻雀吞下肚去。&quot;他笑了笑,道:&quot;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麻雀去找老虎比飞了,因为麻雀倒也明白,能飞得高的,并不一定就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卜巨也笑了,笑容充满着感激,心里充满了温暖,他忽然发现陆小凤并不是他以前想像中的那种混蛋。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道:&quot;你有没有见过老虎爬绳子?&quot;卜巨道:&quot;没有。&quot;
陆小凤道:&quot;我也没有,可是我想看看。&quot;
卜巨道:&quot;你有没有见过身上带着绳子的老虎?&quot;陆小凤道:&quot;没有。&quot;
卜巨道:&quot;那么现在你就已看见了。&quot;
他身上本就准备了条长索,却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他宁死也不愿丢人。
陆小凤微笑着接过绳子,始起头,轻轻吐口气,苦笑道:
&quot;这上面只怕连麻雀都未必飞得上去。&quot;
从了面看上去,太和殿的飞檐,就像是个钩子,连月亮都可以钩住。
这么高的地方,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一掠而上,陆小凤也不能。
可是他有法子。
卜巨从下面看着他,只见他忽而如壁虎游墙,忽而如灵猿跃枝,接连几个起落后,就已看不见了,别人都是从前面上去的,他并没有看见,因为那时候他已-个人偷偷的溜到后面来,但他却相信他们的轻功绝对比不上陆小凤。
因为他已将陆小凤当做自己的朋友。
飞檐上已有长索垂下,他心里觉得更温暖!能交到陆小凤这种朋友,实在真不错。
大殿上铺满子黄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看来,就像是一片黄金世界。
陆小凤将长索系上飞檐,转过头,忽然怔住。
这上面本来应该只有五人,可是他一眼看过去,就已看见十三四个,每个人身上都有条变色的缎带,其中还不包括他所知道的那五个人,老实和尚他们还在殿脊另一边。
他并没有看清这些人的脸,高耸的殿脊后,已有个人蹿过来,脸色苍白,面带冷笑,正是大府西高手中的丁四爷丁敖。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quot;这是怎么回事?&quot;
丁敖冷笑道:&quot;我正想问你。&quot;
陆小凤道:&quot;问我?&quot;
丁敖道:&quot;我们交给你几条缎带?&quot;
陆小凤道:&quot;六条。&quot;
丁敖道:现在来的人却已有二十一人,他们这些缎带是从哪里来的?&quot;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quot;我也想问你。&quot;
屋脊上又有两个人走过来,殷羡走在前面,后面的是&quot;潇湘剑客&quot;魏子云。
殷羡走得很快,显得很紧张,魏子云却是气度安稳,步履从容。
在这种陡如急坡,滑如坚冰的琉璃瓦上,要比奔跑纵跳困难,在这种情况,还能保持从容镇定更不容易。
陆小凤已看出这位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潇湘剑客,绝不是空有虚名的人,他的武功和内力,都绝不在任何一位武林名家之下。
殷羡冲过来,沉声道:&quot;你们问来问去,问出了什么没有?&quot;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
魏子云道:&quot;这种事本来不是二言两语就能问得出来的,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quot;殷羡道:&quot;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quot;
魏子云道:&quot;加强戒备,以防有变。&quot;
他沉吟着,又道:&quot;你传话下去,把这地方的守卫暗卡都增加一倍,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quot;殷羡道:&quot;是。&quot;
魏子云道:&quot;老四去调集人手,必要时我们不妨将乾清门侍卫和里面轮休的人也调出来,从现在起,无论谁都只许出去,不许进来。
丁敖道:&quot;是。&quot;
他们显然已经练成了一种特别的身法,上下大殿,身子-翻,就没入飞檐后。
魏子云对陆小凤笑了笑,道?,&quot;我们四面去看看如何?&quot;陆小凤道:&quot;好极了。&quot;
这地方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完的,看来也不似是个屋顶,却有点像是片广场,中间有屋脊隆起,又像是片山坡。
这边的人一共有十三个,大多数都是单独一个人站在那里,静候决战开始,绝不跟别人交谈。
他们身上都没有兵刃,帽子都压得很低,有的脸上仿佛戴着极精巧的人皮面具,显然都不愿被人认出他们本来的面目。
魏子云和陆小凤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也好像没看见。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行迹为什么如此诡秘?&quot;
魏子云还是走得很慢,说话的声音也很低,缓缓道:&quot;你能不能看出他们的身分来历?&quot;陆小凤道:&quot;哦?&quot;
魏子云道:&quot;这两天京城里黑道朋友也到了不少,据说其中有几位是早已金盆洗手的前辈豪杰,也有几位是身背重案,又有极厉害仇家的隐名高手,都久已不曾在江湖中走动。&quot;陆小凤道:&quot;这就难怪他们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了。&quot;魏子云道:&quot;这些人行踪秘密,来意却不恶,也许只不过因为稳极思动,想来看看当代两位名剑的身手风采。&quot;陆小凤叹了口气,道:&quot;但愿如此。&quot;
魏子云道:&quot;令我想不通的是,他们身上怎么也会有这种缎带?&quot;陆小凤问:&quot;宫外是否还有这种缎子?&quot;
魏子云道:&quot;绝没有。&quot;
他又解释道:&quot;这种变色缎带还是大行皇帝在世时,从波斯进贡来的,本就不多,近年来已只剩下一两匹,连宫里的娘娘都很珍惜。&quot;陆小凤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了司空摘星。
魏子云道:&quot;我倒也知道有位偷王之王已到了京城,而且已到了这里。&quot;陆小凤忍不住道:&quot;你认为缎带是他盗出去的?&quot;魏子云笑了笑道:&quot;这种事我们昨天早上才决定,在我们决定之前,这种缎带在他眼中看来,绝不会有什么价值,他当然不会冒险来偷盗。&quot;陆小凤道:&quot;可是昨天晚上……&quot;
魏子云淡淡道:&quot;昨天晚上我们四个人都在里面通宵末睡,轮流当值,就算有只苍绳飞进来,我们也不会让它再飞出去。&quot;他的声音里充满自信,陆小凤松了口气,道:&quot;所以你并没有怀疑他。&quot;魏子云道:&quot;没有。&quot;
陆小凤道:&quot;你怀疑的是谁?&quot;
魏子云声音压得更低,道:&quot;能将这缎带盗出去的,只有四个人。&quot;魏子云道:&quot;四个人?&quot;
魏子云道:&quot;就是我们兄弟四人。&quot;
陆小凤轻轻吐出口气,这句话本是他想说的,想不到魏子云自己反而说了出来,看来这位满湘剑客不但思虑周密,而且梗直公正哪。
魏子云道:&quot;其实你也该想到的,据说外面已有人肯出五万两银子买一条缎带,黑道上的朋友钱财来得容易,出价可能更高。&quot;陆小凤叹道:&quot;人为财死,财帛动人心,为了钱财,有些人的确是什么都能做得出的。&quot;魏子云也叹了口气,道:&quot;殷羡交游广阔,挥金如士,丁敖正当少年,难免风流;屠老二虽是比较稳重,可是胸怀大志,早已想在江湖中独创一派,自立宗主,所以一直都暗中跟他以前的朋友保持连络。这些都是很花钱的事,只凭-份六等侍卫的俸禄,是养不活他们的。&quot;他掐起头,凝视着陆小凤,又道:&quot;但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心里纵然有所怀疑,也不能说出来,免得伤了兄弟间的和气。&quot;陆小凤道:&quot;难道你想要我替你找出真凭实据来?&quot;魏子云又笑了笑,道:&quot;这件事你也难脱干系,若能查明真相,岂非大家都有好处?&quot;陆小凤只有苦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看错这个人,这人有时的确是条老狐狸。
大殿屋脊另-边,人反而比较少些,除了老实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唐天纵和刚上来的卜巨外,就只多了严人英和古松居士两个人。
司马紫衣居然没有来,古松居士后来解释,道:&quot;司马庄主有事急着赶回江南,却将缎带让给了我。&quot;陆小凤了解司马紫衣的心情,以他的为人,当然非回去不可。
他也无颜再见陆小凤。
一些有了一派宗主身份的武林前辈,爱惜羽毛,自尊自重,当然绝不会去买来历不明的缎带,别人也不会拿去卖给他们。
所以这些人反而没有露面。
魏于云道:&quot;我已将禁城四门全都封锁,从现在起,绝不会再有人进来。&quot;陆小凤道:&quot;叶孤城呢?&quot;
魏子云道:&quot;白云城主早已到了。&quot;
陆小凤道:&quot;他人在哪里?&quot;
魏子云道:&quot;他们约定是在子时交手,我已将他们安排在隆宗门外的户部朝房歇下,看来他好像……&quot;陆小凤道:&quot;好像怎样?&quot;
魏子云叹道:&quot;他的脸色很不好,有人说他重伤末愈,好像并不是谣传。&quot;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忽又笑了笑,道:&quot;那几位朋友好像都在等你过去,你只管请便。&quot;那边的确有好几双眼睛都在看着陆小凤,司空摘星的眼睛在笑,老实和尚的眼睛在生气,卜巨和严人英的眼睛充满感激。
陆小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quot;你怎么来迟了。&quot;严人英道:&quot;我……我本来不敢来的。&quot;
陆小凤道:&quot;不敢?为什么不敢?&quot;
严人英的脸仿佛有些发红,苦笑道:&quot;若不是老实大师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就算来了,很可能也只有在下面站着。&quot;陆小凤笑道:&quot;老实大师?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他,他笑嘻嘻的看着老实和尚,好像又想过去找这和尚的麻烦。
谁知他刚走了两步,突然闪电出手,抓住了司空摘屋的手腕。
司空摘星吓了一跳,失声道:&quot;缎带我已还给了你,你还找我麻烦干什么?&quot;陆小凤沉着脸,冷冷道:&quot;我就是要问你,这两条缎带从哪里偷来的?&quot;司空摘星道:&quot;我一定要告诉你?&quot;
陆小凤道:&quot;你若不说,我就要你这只手永远再也休想偷人家的东西。&quot;他的手在用力,竟已将司空摘星的手捏得&quot;格格&quot;作响。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苦笑道:&quot;其实我就算说出来,你也未必会相信。&quot;陆小凤道:&quot;你说说看。&quot;
司空摘星道:&quot;这两条缎带我倒真不是偷来的,是别人买来送给我的,因为他欠我的情。&quot;陆小凤道:&quot;这人是谁?&quot;
司空摘星道:&quot;人家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买东西送给我,只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就算不够朋友,至少也不能这么快就出卖他呀,陆小凤道:&quot;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卖他?&quot;司空摘星道:&quot;最少也得两三天。&quot;
两三天之后,这件事也许已事过境迁,再说出来也没有用了。
陆小凤目光闪动,道:&quot;那个人是不是只要你替他保守两三天的秘密?&quot;司空摘星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小凤道:&quot;现在你一定不说?&quot;
司空摘星淡淡道:&quot;你就算捏碎我这只手也没关系,我反正已准备改行,&quot;陆小凤也知道他偷东西的时候虽然常常六亲不认,却绝不是个会出卖朋友的人,忽然笑了笑,道:&quot;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司空摘星笑道:&quot;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给我听听?&quot;陆小凤道:&quot;附耳过来。&quot;
他果然在司空摘星的耳边轻轻的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司空摘星忽然笑不出了,陆小凤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他已看出来。
七八条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线索,现在终于已将它连接起来,只不过还差最后一颗扣子而已。
司空摘星又在叹气,喃喃道:&quot;这人说我是猴精,其实他自己才是……&quot;他的话忽然被打断,殷羡忽然又从飞檐下出现,道:&quot;白云城主已来了。&quot;月光下果然已出现条白衣人影,身形飘飘,宛如御风,轻功之高,竞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司空摘星又叹了口气,道:&quot;想不到叶孤城也有这么高的轻功。&quot;陆小凤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带着笑道:&quot;轻功若不高,又怎能使得出那一着天外飞仙?&quot;月已中天。
屋脊前后几乎都站满了人,除了那十三个不愿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人物外,还有七八位穿着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显然都是大内中的高手,也想来看看当代两大剑客风采。
从屋脊上居高临下,看得反而比较清楚一些。
在月光下看来,叶孤城脸色果然全无血色,西门吹雪的脸虽然也很苍白,却还有些生气。
两个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尘不染,脸上全都完全没有表假在这一刻间,他们的人已变得像他们的剑一样,冷酷锋利,已完全没有人的情感。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在发着光。
每个人都距离他们很远.他们的剑虽然还没出鞘,剑气都已令人心惊。
这种凌厉的剑气,本就是他们自己本身发出来的。
可怕的也是他们本身这个人,并不是他们手里的剑。
叶孤城忽然道:&quot;一别多年,别来无恙?&quot;
西门吹雪道:&quot;多蒙成全,侥幸安好。&quot;
叶孤城道:&quot;旧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战,你我必当各尽全力。&quot;西门吹雪道:&quot;是,&quot;叶孤城道:&quot;很好,他说话的声音本已显得中气不足,说了两句话后,竟似已在喘息。
西门吹雪却还是面无表情,视若不见,扬起手中剑,冷冷道:&quot;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quot;叶孤城道:&quot;好剑。&quot;
西门吹雪道:&quot;的确是好剑。&quot;
叶孤城也扬起手中剑,道:&quot;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quot;西门吹雪道:&quot;好剑。&quot;叶孤城道:&quot;本是好剑。&quot;两人的剑虽已扬起,却仍未出鞘一拔剑的动作,也是剑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门,两人显然也要比个高下。
魏子云忽然道:&quot;两位都是当代之剑术名家,负天下之重望,剑上当必不致淬毒,更不会秘藏机簧暗器。&quot;四下寂静无声,呼吸可闻,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魏子云又道:&quot;只不过这一战旷绝古今,必传后世,末审两位是否能将佩剑交换查视,以昭大信?&quot;叶孤城立刻道:&quot;谨遵台命。&quot;
西门吹雪沉默着,过了很久,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
假如在一个月前,他是绝不会点头的,生死决战之前,制敌利器怎可离手?&quot;但现在他已变了,缓缓道:&quot;我的剑只能交给一个人。&quot;魏子云道:&quot;是不是陆大侠?&quot;
西门吹雪道:&quot;是。&quot;
魏子云道:&quot;叶城主的剑呢?&quot;
叶孤城道:&quot;事不烦两主,陆大侠也正是我所深信的人。&quot;司空摘星忽然叹了口气,哺哺道:&quot;这小子连和尚的馒头都在偷,居然还有人相信他,奇怪奇怪。&quot;他说话的声音虽低,但是在此时此刻,每个宇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木道人已忍不住要笑了,卜巨忽然也大声道:&quot;陆大侠仁义无双,莫说是一口剑,就算是我的脑袋,我卜巨也一样交给他。&quot;严人英立刻也跟着道:&quot;在下严人英虽然是个无名小卒,可是对陆大侠的仰慕,也和这位卜帮主完全一样。&quot;其实严人英当然不是无名小卒,&quot;开天掌&quot;卜巨不但名头响亮,说起话来更声若洪钟,两个人抢着替陆小凤说话,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了他。
司空摘星只有苦笑,悄悄对陆小凤道:&quot;莫忘记大家本是来看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quot;陆小凤道:&quot;我知道。&quot;
司空摘星道:&quot;可是大家现在却全都看着你。…陆小凤笑了笑,大步走出去,先走到西门吹雪面前,接过他的剑,回头就走,又去接下时孤城的剑,将两柄剑放在手里喃喃道:&quot;果然都是好剑,&quot;魏子云道:&quot;就请陆大侠将这两柄剑让他们两位交换过目。&quot;陆小凤道:&quot;你要我把西门吹雪的剑交给叶孤城,把叶孤城的剑交给西门吹雪么?&quot;魏子云道:&quot;不错。&quot;
陆小凤道:&quot;不行。&quot;
魏子云怔了怔,道:&quot;为什么不行?&quot;
陆小凤忽然道:&quot;这么好的两口剑,到了我手里,我怎么舍得再送出去?&quot;魏子云怔住。
所有的人都怔住。
陆小凤把剑鞘夹在腋下,手腕一反,两剑全都出鞘,剑气冲霄,光华耀眼,连天上的-轮圆月都似已失去了颜色。
大家心里都在暗问自己,&quot;这两柄剑若是到了我手里,我是不是舍不得再送出去?&quot;陆小凤又道:&quot;利器神物唯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各位听说过没有?&quot;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陆小凤道:&quot;这句话我听说过,我也看出了这两柄剑上没有花样,这句话说完,剑已入鞘,他忽然抬起头,将一柄剑抛给了西门吹雪,一柄剑抛给了叶孤城,就扬长走回去。
大家又全怔住。
司空摘星忍不住道:&quot;你这是干什么?&quot;
陆小凤淡淡道:&quot;我只不过让他们明白,下次有这种事,千万莫要找我,我的麻烦已够多了,已不想再管这种无聊的事。&quot;司空摘星道:&quot;这是无聊的事?&quot;
陆小凤道:&quot;两个人无冤无仇,却偏偏恨不得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这种事若不是无聊,还有什么事无聊?&quot;他听罢已明白陆小凤的意思,是希望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彼此手下都留点情,比武较技,并不-定非要杀人不可。
这意思别人当然也已明白,魏子云干哼两声,道:&quot;子时已过,明日还有早朝,两位这一战盼能以半个时辰为限,过时则以不分胜负论,高手较技,本就争在一招之间,半个时辰想必已足够。&quot;他再也不提换剑的事,决战总算已将开始,大家已屏声静气,拭目而待。
西门吹雪左手握着剑鞘,右手下垂至膝,刚才的事,对他竞似完全没有丝毫影响,他的人看起来,还是像把已出了鞘的剑,冷酷、尖锐、锋利。
叶孤城的脸色却更难看,反手将长剑夹在身后,动作竟似有些迟钝,而且还在不停的轻轻咳嗽。
跟西门吹雪比起来,他实在显得苍老衰弱得多,有的人眼睛里已不禁露出同情之色,这一战的胜负,已不问可知。西门吹雪却仍然面无表情,视而不见。他本就是个无情的人。
他的剑更无情!叶孤城终于挺起胸,凝视着他手里的剑,缓缓道:&quot;利剑本为凶器,我少年练剑,至今三十年,本就随时随刻都在等着凶死剑下。&quot;西门吹雪在听着。
叶孤城又喘了口气,才接着道:&quot;所以今日这一战,你我剑下都不必留情,学剑的人能死在高手剑下,岂非也已无憾?&quot;西门吹雪道:&quot;是。&quot;
有的人已不禁在心里拍手,他们来看的,本就是这两位绝代剑客生死一搏的全力之战,剑下若是留余力,这一战还有什么看头。
叶孤城深深呼吸,道:&quot;请。&quot;
西门吹雪忽然道:&quot;等一等。&quot;
叶孤城道:&quot;等一等,还要等多久?&quot;
西门吹雪道:&quot;等伤口不再流血。&quot;
叶孤城道:&quot;谁受了伤,谁在流血?&quot;
西门吹雪道:&quot;你。&quot;
叶孤城吐出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身子忽然像是摇摇欲倒。
大家跟着他看过去,才发现他雪白的衣服上,已渗出了-片鲜红的血迹。
他果然受了伤,而且伤口流血不止,可是这个骄傲的人却还是咬着牙来应付,明知必死也不肯缩半步。
西门吹雪冷笑道:&quot;我的剑虽是杀人的凶器,却从不杀一心要来求死的人。&quot;叶孤城厉声道:&quot;我岂是来求死的?&quot;
西门吹雪道:&quot;你若无心求死,等一个月再来,我也等你一个月。&quot;他忽然转过身,凌空一掠,没入飞檐下。
叶孤城想追过去,大喝一声,&quot;你……&quot;
一个字刚说出,嘴里也喷出一口鲜血,人也支持不住现在他非但已追不上西门吹雪,就算孩子,他只怕也已追不上。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又一次被怔住。
这一战本已波澜起伏,随时都爱变化,现在居然又急转直下,就像是一台戏密锣紧鼓响了半天,文武场面都已到齐,谁知主角刚出来,就忽然已草草收场,连敲锣打鼓的人都难免要失望。
司空摘星忽然笑了,大笑。
老实和尚瞪眼道:&quot;你笑什么?&quot;
司空摘星笑道:&quot;我在笑那些花了几万两银子买条缎带的人。
可是他笑得还嫌早了此,就在这时,陆小凤已飞跃而起,厉声道:&quot;住手。&quot;司空摘星笑得太早,陆小凤出手却太迟了。
唐天纵已蹿出去,蹿到叶孤城身后,双手飞扬,撤出了一片乌云般的毒砂。
本已连站都站不稳的叶孤城,一惊之下,竟凌空掠起,鹊子翻身,动作轻灵矫健,一点也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
只可惜他也迟了一步。
唐门子弟的毒药暗器只要一出手,就很少有人能闪避,何况他早已蓄势待发,出手时选择部位,都令人防不胜防。
只听一声惨呼,叶孤城身子忽然重重的跌下来,雪白的衣服上,又多了一片乌云。
这正是唐家见血封喉的追魂砂,要距离较近时,威力远比毒黎更可怕。
江湖中大都知道,这种毒砂只要有一粒打在脸上,就得把半边脸削下去,若是有一粒打在手上,就得把一只手剁下叶孤城身上中的毒砂,已连数都数不清了,忽然滚到唐天纵的脚下,嘶声道:&quot;解药,快拿解药来。&quot;唐天纵咬着牙,冷冷道:&quot;我大哥二哥都伤在你的剑下,不死也成残废,你跟我们唐家仇深如海,你还想要我的解药?叶孤城道:&quot;那……那是叶孤城的事,与我完全没有关系&quot;唐天纵冷笑道:&quot;难道你不是叶孤城?&quot;
叶孤城挣扎着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抹一抹,脸上竟有层皮被他扯了下来,却是个制作得极其精妙的人皮面具。&quot;他自己的脸枯瘦丑陋,一双眼睛深深的下陷,赫然竟是替杜桐轩做过保镖的那个神秘黑衣人。
陆小凤见过这个人两次,一次在浴室里,一次在酒楼这人身法怪异,陆小凤就知道他绝不是特地到京城来为杜桐轩做保镖的,可是陆小凤也没有想到,他竟做了叶孤城的替身。
月光虽皖洁,总不如灯光明亮,陆小凤又知道叶孤城身负重伤,必定面有病容,他对叶孤城的声音笑貌并不熟悉。
叶孤城本就是初入中原,江湖中人见过他的本就没有几个,若非如此,这黑衣人的易容纵然精妙,也万万逃不过这么多双锐利的眼睛。
唐天纵的眼睛已红了,吃惊的看着他,厉声道:&quot;你是什么人?叶孤城呢?&quot;这人张开嘴,想说话,舌头却已痉挛收缩,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门追魂毒砂,果然在顷刻间就能追魂夺命。
唐天纵忽然从身上拿出个木瓶,俯下身,将一瓶解药全都倒在这人嘴里。为了要查出叶孤城的下落,就一定要保住这人的性命。
除了他外,没有人知道叶孤城的人在哪里,也没有人想得到,这名重天下,剑法无双的白云城主,竟以替身来应战。
司空摘星苦笑道:&quot;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连我也糊涂了。&quot;陆小凤冷冷道:&quot;糊涂的是你,不是我啊。司空摘星道:&quot;你知道叶孤城自己为什么不来?你知道他的人在哪里?&quot;陆小凤目中光芒闪动,忽然蹿过去,找着了魏子云,道:
&quot;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姓王的老太监?&quot;
魏☆产云道:&quot;王总管?&quot;
陆小凤道:&quot;就是他,他能不能将缎带盗出来?&quot;魏子云道:&quot;太子末即位时,他本是在南书房伴读的,大行皇帝去世,太于登基,他就成了当今皇上的面前的红人陆小凤道:&quot;我只问你,除了你们外,他是不是也能将缎带盗出不?&quot;魏子云道:&quot;能呀。&quot;
陆小凤眼睛更亮,忽然又问道:&quot;现在皇上是不是已就寝呢?&quot;魏子云道:&quot;皇上励精图治,早朝从不间断,所以每天都睡得很早。&quot;陆小凤道:&quot;睡在哪里?&quot;魏子云道:&quot;皇上登基虽已很久,却还是和做太子时一样读书不倦,所以还是常常歇在南书房。&quot;陆小凤道:&quot;南书房在哪里呢?快带我去。&quot;
殷羡叫了起来,抢着道:&quot;你要我们带你去见皇上?你疯了?&quot;陆小凤道:&quot;我没有疯,可是你们若不肯带我去,你们就快疯了?&quot;殷羡皱眉道:&quot;这人真的疯了,不但自己胡说八道,还要我们脑袋搬家&quot;陆小凤叹了口气,道:&quot;我不是想要你们脑袋搬家,是想保全你们的脑袋。&quot;魏子云眼睛里带着深思之色,忽然道:&quot;我姑且再信你这一次。&quot;殷羡失声道:&quot;你真要带他去?&quot;
魏子云点点头,道:&quot;你们也全都跟我来。&quot;
忽然间喀叉&quot;一声响,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殿脊上直滚下来。
接着,一个无头的尸身也直滚而下,穿的赫然竟是大内侍卫的服式。
魏子云大惊回头,六个侍卫已被十二个身上系着缎带的夜行人挟持,还有紫衣人手里拿着柄亮亮的弯刀,刀尖还在滴着皿。
这十三个人刚才好像互不相识,想不到却是一条路上的。
殷羡怒道:&quot;你居然敢在这里杀人?你知道这是砍头的罪名吗?&quot;紫衣人冷冷道:&quot;反正头也不是我的,再多砍几个也无妨。&quot;殷羡跳起来,作势拔剑。
紫衣人道:&quot;你敢动一动,这里的人头就又得少一个。&quot;殷羡果然不敢动了,却忽然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无论谁也想不到,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也能骂得出这种话。
紫衣人怒道:&quot;住口,&quot;殷羡冷笑道:&quot;我不能动,连骂人都不行?&quot;紫衣人道:&quot;你是在骂谁?&quot;
殷羡道:&quot;你听不出我是在骂谁?我再骂给你听听。&quot;他越骂越起劲,越骂越难听,紫农人气得连眼睛都红了,弯刀又扬起,忽然间,&quot;噬&quot;的一响,半截剑锋从他胸口冒出来,鲜血箭一般的喷出来。
只听身后一个人冷冷道:&quot;他管骂人,我管杀人……&quot;下面的话紫衣人已听不清楚,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丁敖已将剑锋拔出,他面前的殷羡、魏子云、陆小凤都已飞身而起。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多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天街的月色凉如水,太和殿的月色更幽冷了。
鲜血沿着灿烂如黄金般琉璃瓦流下来,流得很多,流得很快。
十三个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的黑衣人,现在都已倒下,已不再有人关心他们的来历身分。
现在大家所关心的,是另一件更神秘,更严重的事陆小凤为什么一定要逼着魏子云带他到南书房去见皇帝?一向老成持重的魏子云,为什么肯带他去?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一战,虽足以震烁古今,但却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事,为什么会牵涉惊动到九重天子?&quot;这其中还稳藏着什么秘密?&quot;
司空摘星看了看仰面向天的西门吹雪,又看了看低头望他的老实和尚,忍不住问道:&quot;和尚,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quot;老实和尚摇摇头,道:&quot;这件事你不该问和尚的。&quot;司空摘星道:&quot;我应该去问谁?&quot;
老实和尚道:&quot;叶孤城。&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