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知道先帝的安排,知道聂夷中其实是他的人。
而据谢逸所知,皇帝是根本不知道真相的,因为这个秘密是前世谢逸为了消除皇帝对聂夷中的疑心才说出口的。
这才是谢逸判断少年天子不对劲的根本原因。
他利用了聂夷中对先帝的承诺,率先找到对方,与对方结盟。他知道当年真相的唯一可能,那就是他也经历了前世,自然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一个尽管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天子,他的灵魂却经历了几十岁的漫长人生,早已不是一个幼稚孩童,自然能耍些手段在王必简面前占到些便宜。
再有聂夷中的相助,只怕王党讨不到什么好去。毕竟如今的王党,还不像后来那样只手遮天,多多少少都有许多顾忌,这对皇帝而言,算是一个不小的优势。
谢逸在影壁之前驻足许久,久到他忘了时间,连片甲的问候也听不见似的。他的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得不知哪处松了一块儿,也变得更为柔软了些。
重新开始的不只是自己,还有皇帝,那他们谢氏一族的命运,会被扭转的吧。
谢逸长叹一声,抬步往前走,转过影壁,那灯火通明的中庭,正堂廊下转去后院的角门处,在屋墙阴影之中,正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影壁处,随后与谢逸的目光相触,紧接着迎了上来。
某一瞬,谢逸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一个生死抉择的夜晚,那个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对他说,世子,大门打开了。
待仔细一瞧,谢逸才发觉,眼前人还没有长成那样一个坚硬伟岸的男人,他的肩膀仍然是少年般瘦弱,只是神情与后来的男人如出一辙。
“世子,你回来了。”子燕迎上来,声音虽然没有什么起伏,谢逸却听出了一丝欣喜。
不知道那一世的子燕,在这个青春活泼的年纪,是不是也不太能掩藏自己的情绪?偶尔在见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显露出平淡声线下的欣喜与期待?
可惜他不记得了,上辈子他错过了,统共也没见过子燕几面。后来子燕出了无己阁,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也只有在极危险的情况下才会现身,那个男人啊,当真活成了一道影子。
真是遗憾,这一辈子,总不能这么对不起人家。
谢逸心头感到一阵酸意,同时也被一股暖流温暖着,至于上午遇到的那些尴尬,早就抛之脑后,怎么会比这个人还活着,还留在他身边来得重要?
谢逸笑了笑,温柔地问少年:“在这儿等多久了?”
子燕答:“没多久。”
谢逸心知肚明,却并不拆穿,“怎么不在院子里?”
子燕先是一愣,然后问:“世子,我做错了么?我不该出来。”
“没错,你怎么会做错?”谢逸故意放慢了一步,与少年并肩而行,他们穿过庭院的回廊,慢慢地走回去。
片甲原本跟在谢逸的身后两三步远,见子燕与世子说着话,世子还一副温柔到黏腻的语气,他禁不住一退再退,最后退得离了十步远,生怕打搅了世子的好事。
“只是怕你等久了,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这个时节的天气变化多端,夜里有时也凉得厉害,若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谢逸说着话,往子燕的身边越靠越近,最后俩人的肩膀挨着,胳膊也贴着,就差将手也牵上了。
谢逸还不停地往子燕身边拱,子燕往旁边撤一点儿,再撤一点儿,可还是躲不过世子的紧贴。
他一下连细汗都冒了出来,不知怎么脸也开始发烧。
偏偏这时谢逸还不收敛,调笑般,在他的耳边缱绻地说道:“你若是病了,那我不得心疼死?”
子燕吓了一跳,连忙又撤,才挪开一步,就被谢逸揽住了腰。
“好小子,你躲什么?”谢逸将人扯了回来,“再退,就掉湖水里去了。”
谢逸的院子安静却偏远,从前院正屋过去要穿过后花园的一片湖。湖不大,比不得白家那个有名的晓月湖,但却修了一条围湖长廊,两人正走在长廊上,就差几步就要上台阶。
子燕一直往旁边挪,这湖上游廊图个气氛,灯火便不够亮,护栏也只有两尺高,拦的是小孩不是大人,就这么着,一个不留神,就差点儿栽水里去。
谢逸伸手一扯,子燕慌慌张张又撞进了谢逸的怀里,谢逸笑,胸膛都微微震动。
“看来真是被夜风吹傻了,怎么还赖在我怀里不动?”谢逸故意掐了一下子燕的后腰,那处有些敏感,子燕轻哼了一声,连忙跳开去。
谢逸笑得更欢了,“傻小子,下回要等我,就在院子里等。”
子燕垂着头,默默往前走,不应声。
谢逸便往少年后背上一拍,“听见没?也别在院儿里,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也成。我要是从外头回来,定然会什么都不做,第一时间去看你。”
“真的?”子燕听到这第一时间几个字,眼睛都亮了,尤其在黑暗中亮得特别明显。
谢逸忽然觉得之前的想法半点儿没错,这双眼睛,就是缀满了星辰。
简直漂亮极了。
“自然是真的,一辈子都是真的。”谢逸恳切地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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