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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导演与公交车与张定坚

7

吴才离乡背井,孤身到新疆去打工,想不到凭一手技术,带了许多徒弟,逐渐成了小包工头,本来已经致富,一个有出息的徒弟又全力支持他,他于是在库尔勒买了房,和一个贵州的打工妹结了婚。

能拿到退休工资以后他不再干活,天天去跳广场舞,还学健身操、民族舞。

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思念家乡,终于带着他的女人荣归故里。贺知张闻讯说道:“中年离家老大回,老婆已改鬓毛衰。”听说吴才一早一晚要去河边跳舞,人们都不相信,这个窝囊的、自惭形秽的、语无伦次的、五音不全的、手足无措的、被老婆抛弃的丑人怎么会跳舞?“不可能啊!”人们发出的声音好像连大地都在附和。

于是都跑去看,当时他在做健身操,大家觉得动作太卖力,有一点像搞劳动,而且不管什么动作,头都有一点埋。

等他把先进的音响搬到河边,展示出民族舞,人们大吃一惊,并感受到优美和新奇。当年的改工大娘们纷纷前往学习。在全镇五支跳广场舞的队伍里,他的新疆舞独树一帜,健身操别无分店,越来越多的人投奔他的部队。他每天晚饭后站在台阶上,要妇女们这样,要妇女们那样,他还说妇女们这里没有对,那里没有对,于是手把手地认真负责地纠正妇女们的错误动作。后来他引进被当地人称为“抱腰舞”的交际舞以后,他又一个一个把妇女们教会。

从河边石栏杆望出去,绿水青山,他的心情一时也非常美丽。收队的时候,成群的白鹤从水面飞过,妇女们就说你看你看,白鹤回家去了!

人们开始叫他“吴导演”,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部队开始在广场舞队伍中争霸。后来青年妇女也来参加,其中两个和他最亲近的,被称为“两大秘书”。他向人们传授心得:“我这辈子就靠学技术!人家跳一遍,我跳十遍就可以。”

他的贵州姑娘觉得一切陌生,又不习惯他那小青瓦平房,最不习惯的是和他的前老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候,独眼西施已回到吴才的房子住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贵州姑娘回到库尔勒的楼房去了。

建筑社过去有一部座机,乃是全社出身最好、人第二标致的谭贵民的夫人。谭贵民出身贫苦,说话风趣。他在工地唱电影歌曲,舞着砖刀,抹着灰浆,咄咄咄地敲着砖头,不时伸着长颈,昂着漂亮的小头,歌声应山应水:“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妆。蝴蝶飞来采花蜜,阿妹梳头为哪桩?”

最后他唱道:“阳雀飞过高山顶,留下了一串响铃声。……”那个“了”字,本来歌词里没有,是他唱到高兴时加的。

他不仅娶了建筑社第二漂亮的座机,还常常逗得刚进社的年轻女工咯咯咯地笑,其中两个特别喜欢他的,被称为“两大秘书”——所以现在吴才的所谓“两大秘书”,只不过是抄袭而已。

不幸谭贵民嗜酒如命,因病去世,人们都在猜他的座机谁来接管。

对老婆历来有着不臣之心的张定先甚至已经作好了顺理成章的准备。可打死建筑社的人也没人相信,座机选择了吴才。第二座机督促吴才结束了那有名无实的婚姻,并且毫不客气地要求吴才赶走独眼西施。于是吴才请了律师,以房屋是婚前财产为由,让独眼西施消失。

8

自从张定先听说贺知张为独眼西施取名“外国品种”,二十六年来都不服气,但不知从何说起。直挨到退休以后的一天,他找到贺知张,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取的那个不恰当!”

“什么不恰当?”

“‘外国品种’!”

“喔,这么多年你还记着呀?”

“她又没出过国,她哪里知道什么外国不外国,品种不品种,不恰当不恰当!依我的看法,取名‘公共厕所’!”

“你看你又来了,老是陈词滥调!”

“那我取‘公共汽车’,最生动,呜嘟嘟的跑!”

“生动是生动,不是你发明!你呀,你就是吃孤陋寡闻的亏。”

贺知张见他不服,想了想,说道:“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个资料,说后现代文学主题模糊、价值解构、跨文体写作,我倒觉得很符合现在的人类乱糟糟的心情……”

张定先吃了一惊,他还没有听说过什么“后现代”,他认为贺知张又在他面前显摆。

他大叫一声:“错!”接着他搜索枯肠,勉力回忆过去的名词术语。一旦回忆起那宣传队的岁月,他立刻底气十足,他如同作报告一般说将起来:

“啊。

李白是浪漫主义,杜甫是现实主义,鲁迅是批判现实主义——我们不说高尔基,高尔基是外国,你不懂——现代京剧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你说什么后现代?现代化都还没有实现完全。你不懂你不懂!”

贺知张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一番文物一样的话来,并回忆起过去张定先曾经讽刺他只会写旧体诗,“脑筋过了时”,可现在给他说最先锋的后现代,还是没有对!一会儿先锋,一会儿守旧,都是他对,左说左有理,右说右有理!

贺知张被张定先气得一时无语。

张定先以为他甘拜下风,便进一步说道:“你不懂!你不懂!”

贺知张最讨厌张定先那摇头晃脑的“你不懂”,于是说:“你看过那资料吗?你这样想当然的说!”

张定先说:“我不用看,我懂逻辑学,你不懂!”

贺知张又最烦他知道一个名词就以为知道了全部,过去他知道个哲学,逢人就说他是哲学,现在知道了个逻辑学,就到处说他是逻辑学。想到这里,决心耍他一耍,就说:“既然你懂逻辑学,那我请教一个问题:什么是‘三段论’?”

张定先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什么是三段论,但他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三段论?你又是技术挂帅!我不要你的什么三段论四段论,全是技术!现在正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现代化都还没过,你就什么后现代?你不懂!”

见张定先越发得意起来,贺知张心中十分窝火,他说:“你喜欢主义,那你知不知道解构主义?你知不知道价值解构?”张定先马上反驳:“错!既然有价值,怎么会解体?不合逻辑不合逻辑!”

贺知张拿这患了雄辩症的人没法,于是通知他,诗词学会会刊不准备用他的稿子,请他继续努力——贺知张现在是县诗词学会会刊的编委。

张定先勃然大怒:“你们那也叫文学?出书又不卖钱!”贺知张说:“那你为什么投稿?”他说:“投稿是看得起你们!”贺知张说:“你不要又到处说你的稿子是政治不过关,你是政治很过关,语言不过关!”

“你们是嫉妒!”

“出去,我们永不接触!”

9

张定先感到搞建筑工业也不被承认,搞文学艺术也不被承认,他感到失落和孤独,他到处漫步,到处找人攀谈,甚至和素不相识的赶集的农民攀谈,他认为他在搞社会调查。

这一天他走在一条小巷,两个女学生各拿一束显然刚刚从鲜花店买的花,迫不及待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有一个还拖着一口新买的箱子,拉杆闪闪发亮。他走出巷口,又见一个帅哥把留着的长发染了色,挽成兵马俑的头式,骑在摩托车上,风驰电掣地开过去。

他已经搞不懂这一切。他在想,妻子嫌贫爱富,和他分居,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他崇拜鲁迅先生。

他把鲁迅先生的“迅”读作二声,类似“寻”,以示亲切。

他成天“鲁寻”、“鲁寻”的,他老婆听烦了,就吼道:“一天到黑‘鲁寻’‘鲁寻’,你去找鲁寻拿饭给你吃,不要回家来!”

他小声骂道:“愚昧!”

鲁迅先生功力深厚,竟能让一个半文盲觉醒,让他认识到别人的愚昧。

而建筑社一大技术精英“九点洞二毛”居然幸灾乐祸,认为张定先妻子和张定先在卧室分床而睡,搞“一国两制”,是“推动了妇女的解放和社会的进步”。

“九点洞二毛”大名罗正兴,也是精英,木工组技术骨干,他用“九点洞二毛”来表述他的日工资,人们就用“九点洞二毛”来称呼他,简称“洞二毛”。“洞二毛”初中只读了一年,他现在白天做一点家具,晚上连蒙带猜读《聊斋志异》。建筑社的人们都已退休,各有各的玩法。后来“洞二毛”半边脸烂掉,死了——这是后话。

张定先想到连“不懂文学”的“洞二毛”都敢嘲笑他,他觉得没了尊严,他决定向庸众投降,他也要像张海、洞二毛一样找事情干,多挣钱。他于是向邓谦学习搞技术发明,向梁志容的妈妈学做本地名小吃——卡丝薄饼。

受杜雨亭创造发明精神的启发和激励,邓谦发明了“节能阀门”,拿了发明专利,还和生产厂家合作,赚了很多钱;而张定先发明的什么“免挤拖把”,却被指抄袭电视上天天打广告的帝威斯拖把。这时他又听说杜雨亭平反,回单位上班,却因为脑溢血死在路上,他于是感到人生无常,万念俱灰,遂放下架子,专心学习卡丝薄饼制作技术,终于学成。

卡丝薄饼的外壳要求很薄很薄,所以制作的时候手握米粉团,在烧到温度正好的铁锅上那么迅速地一荡,然后把那如白纸一样薄薄的一层迅速启起来。一向鄙薄技术的张定凯花了许久功夫才学会,烤糊了不少材料,被老婆骂,他就说是梁志容的妈妈本身技术就不好,又不会教。他老婆就骂他脑筋不转弯还要常有理。

卡丝薄饼的外壳里包的丝内容丰富多样,总的要求是调料又麻又辣,因此张定先每天得舂辣椒粉和花椒粉。在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把干辣椒炕脆,放在碓窝里,手握钢钎,以大无畏的精神,不断地杵下去杵下去,碓窝于是不断发出受了委屈般沉闷的声响。

在梁志容的妈去世后,他在手推小车上新挂一幅大字标语:“绿色食品独家发明”,每天咕噜咕噜地推到中学门口去卖。作为建筑社精英,他绝不是笨人,但他总是需要一个主义来支撑。

常常遇见吴才导演,他嗤之以鼻。

他的卡丝薄饼生意居然北上,做到了市重点中学门前。小小生意赚大钱,果然不假,靠卖卡丝薄饼他买了一套二手房,从平房搬到楼房后,他在客厅里安装了电视和音响,每一间寝室都安了电视和空调,厨房则据他说“实现了四个现代化”:净水器、微波炉、电炒锅、消毒柜什么的。他还感慨于现在每一间寝室居然都可以安“座机”——彩色电视,过去全体人民站在大操坝看坝坝电影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每间房子都可以放电影啊!何况,他每间房子的彩电,都是最大英寸的,“宽银幕”!

他牵着他的狗在河岸新修的水泥路上走,那狗小鹿一样,说是很名贵。

要是老远看见吴才吴导载歌载舞的部队,他就退回来,他说他看见吴导演就心烦,一天到晚和一帮老太婆跳抱腰舞,简直糟蹋艺术!

他牵着名贵的小鹿一样的狗在那小河畔的水泥大道上走,他喜欢水泥地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