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之一是张定先在建筑社时候的工友。
张定先和妻子闹矛盾,晚上分睡在两张床,中间隔开一公尺,好像海峡两岸。刘老五晃着高高的患过两次脑梗塞的身躯去了,他垂着右手,浓眉一挑,眼睛放光,悠然说道:
“你们这是实行一国两制啊?”
张定先无所畏惧,独对这刘老五有些敬畏,吱声不得。他知道他打不垮刘老五,因为他知道刘老五比他不爱上学读书。
张定先另一工友罗正兴闻讯则开玩笑说:“张定凯的妻子推动了社会的进步和妇女的解放!”
罗正兴者,大名鼎鼎的洞二毛也!
后来罗正兴患皮肤癌,看电视已经不能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只有初中一年级文化的他躺在病床连蒙带猜地读《聊斋志异》。张定凯闻讯大喜,跑到罗正兴家里去说你这里理解错了那里理解错了反正理解错了!罗正兴说,你才怪呢你又不懂文言文!张定先说,何必要懂文言文!我不像你——不懂装懂!《聊斋》是你看的吗?你又不懂文学!”
当张定先把他对罗正兴说的这番话告诉学霸的时候,学霸再次骂他没人性。
罗正兴死得很惨,他是皮肤癌,死前半边脸都烂掉了。
“他半边脸都烂了!”——张定先夸耀战功说。
如此看来,张定先居然加速了易从德、罗德新、罗正兴的死亡,他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冥冥之中似有邪神相助!
古镇所有的名人都被他斗倒斗垮、学霸虽然斗不垮,但是已经潦倒不堪了!
那么,和谁斗呢?和谁斗呢?
和老婆斗,骂她思想落后,但是还没等他开骂,老婆已经把他骂得无地自容。
他就故意找大女儿的岔子,把她的一些年轻人的想法说得一无是处。
女儿很生气,骂他“疯子傻瓜神经病!”
他说:“什么神经病?我我我,我就是狂人,枉自你还读过高中,这点都不懂————鲁迅说了,书上都写着‘吃人’!”
“你不吃人?”他女儿反问道。
他觉得这句话好强大,很是不好回答,于是说:“你读的什么屁书?连鲁迅你都不懂,你语文考试你老师还给你打一百多分!弄虚作假!我们读书,满分才5分,后来100分,哪里来的一百多分,骗人!骗人!”
他大女儿气得咬牙切齿:“谁和你说得清楚!”然后哭了起来,然后在他因为天气暴热而光着的上身狠狠抓掐,直至他出血。老婆不但不劝,还要拍手,还要热烈地欢呼。
他于是冲上街去,控诉女儿的暴行: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
后来有了微信,但张定先不会玩,女儿也懒得教他——最先进的人还用得着落后的人教吗?
他于是去找刘老五,看他如何玩手机。
刘老五对张定先说:“你这样真的不好!你跑到人家家里去活肇,人家罗正兴哪一点对不起你?人家技术比你好十倍!”
刘老五又补充说:“人家文化也比你高,还有,又是你先惹人家,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人家技术不咋样,给改工大娘说人家是‘排奶婆’!”
张定先对这最后一句反应最大:“他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还在帮他说话!他就是比我多读了三年书,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么崇拜他!”
刘老五也是嘴不饶人的人,他反击道:“啥**崇拜?老子不是初中生?”
他进一步强调说:“人家罗正兴是你们木工组的技术老大——说错了,技术老二,杜雨亭老大——你专门骂人家的技术。人家得癌症看个《聊斋》又怎么了?那个时候又没有微信玩。”
张定先一时无话可说,但想到自己斗倒的都是文化人高学历,被比自己还没文化的刘老五这么说得哑口无言,真是心有不甘!
他拿出惯用的表情包,摇头晃脑说道:“你不懂文学!你不懂文学!”
想不到不懂文学的刘老五怒目圆睁,脱口说道:“文学?卵学!雀儿学!你一辈子不懂装懂!你会玩微信不?”
“我瞧不起!”
“雀儿你瞧不起!你懂个屁!你懂起了丢都丢不脱!”
刘老五的女婿“卖汽车,有二十多个亿”,女儿“生产电子黑板,十七个亿”,“都在深圳,一人一部劳斯莱斯”。
此前建筑社解体,刘老五最早开家具作坊,早已致富。他有了钱就有点花天酒地,于是两次脑梗塞:一次是婚外情远道而来,他一高兴;一次是牌桌上和了满贯,他一激动。
他现在走路永远垂着一只手,自称“妥神”,说是“就是死了也值得了!”照旧喝酒抽烟,和这个视频,和那个视频,并把一个喝酒抽烟打牌活了九十三的微信四处转发。
他听说镇上一个不太富裕的自称患了脏病,他愤愤地说:“他?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张定先闻讯,如获至宝,这回一定打败他!在街上遇到刘老五的时候他连忙嘲笑说:“人家都在传,说你说傻话?”
“我说什么傻话?”刘老五问。
张定先说:“你说曾老九没资格得脏病,你老实说,你说过没有?——咹?得脏病还要资格?”
他恳切地望着刘老五,希望他答复说他说过那样愚不可及的傻话,又害怕刘老五照例雀儿屁股地一阵乱骂。
想不到刘老五脱口而出:
“你才不懂音乐!卡拉欧凯微信到处是音乐!你还说人家易罐罐,你屁都不知道臭!”
张定先第一次哑口无言。</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