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有这么靠近他了,如今细细观察,我才发现他的鬓角早已斑白,皮肤如同那粗糙的树皮一般,沟壑纵横,眼白也浑浊不清。
何时何日,那曾经笑着跟我说他的崇望第一师尊的段西河,已经苍老成了这般模样?
白发刺伤了我的眼眸,然而此时此刻我不能哭,生生地是把那眼泪给忍了回去。
他绝望地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抱着那镶着龙纹的天柱,望着天际老泪纵横:“帝君被掳走了,仙界存在了万年,难道就这么亡了么——”
不对啊,我被周念沉带走之前,周念沉不是还说帝君已经平安离开了么,怎么这会子竟然是被掳走了?
我不知道段西河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无数句话从我脑海飘过,最终我扬起了手臂,剑尖指着段西河的后背。
“师尊,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段西河抹去了嘴角的那一抹血迹,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乔染!本尊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如今你不但祸害了崇望,还祸害了整个仙界!师弟还说什么你是向着仙族的,你就是这么向着仙族的?杀害仙族人,到现在拿着这把剑对着本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么!”
我怒火攻心,一口血涌上喉咙,腥甜的味道在咽喉打转,我忍了忍,最终使劲把那口鲜血咽了下去。
这些,应该都是段西河的真心话,从我入了魔族,他对我的信任就已经耗干了,即便是最后我能够在崇望留一段时间,也是周念沉不断地劝解他,不然我是肯定会被扫地出门的。
对于正统的仙族清静之地崇望山来说,出了一个魔族的妖孽徒弟,着实是让他脸上没了光彩。
果然,他接下来就踉踉跄跄地在瑶池之中不断地踱步,指着我就骂道:“我崇望历来是仙界的典范,都怪我段西河眼瞎,衡岳老儿不要的人,我竟然选择收你为徒,还是因为那样一个荒唐的理由!为师弟解毒,用什么方法不行,偏偏魔族的毒,非要留着魔族血液的心脏来解,我找谁不成,单单就找了你!仅仅因为你的体质,很是适合做药引!”
“为了你身上的那点仙魔融合的气息,为了你那颗流淌着仙族的灵秀之气和魔族污浊之气的心脏,我竟然赔掉了整个崇望!”
段西河忽然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像是一口气没有上来,片刻之后他再度跪在地上,双手握成拳不断地捶打着地面,懊悔不已。
“没用的老头子,功力都被废掉了,还在这里废话连篇,你还听得下去?”
这是……龙界的声音。
漫天的烟雾之中,出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我对着那影子深施一礼,道:“早就听不下去了。”
碎岸剑法第十二重,破命。
全身的仙力都凝聚在碎岸剑之上,淡淡的白色笼罩在剑上,剑身微微颤动,带着我的身体也跟着颤动。
对不住了,师尊大人。
手上沁出了汗珠,在这巨大的剑气里,我单薄如同一张纸,若是剑气再浓郁一些,仿佛我就会随风而散。
眼皮跳了一下,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冲着段西河劈了下去!
关键时刻,我故意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碎岸剑法,在剑谱上有十一重,这第十二重,是我修习到了十一重之后才发觉的,破命这个名字也是我起的。
当初跟周念沉对决,我都没有使出这第十二重,只是因为,那曾经在梦里教我剑法的那个人,那般飘渺虚无。
可这第十二重的破命,偏偏被我给记住了。
这一次,希望我不会失手。
凌空一剑仿佛是把我和段西河隔开了,我们二人好似身处于两个世界,中间那道剑气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一剑下去,鲜血四溅。
我那曾经的师尊段西河,此时也如同凡间最为普通的老爷爷一般,头一歪便是倒在了地上。
脆弱的不堪一击。
最为可怖的,是他至死都不肯合上的双眸,铜铃一般,瞪得我心里发慌。
破命会延续半月之久,希望这段时间里,他不会太孤单。</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