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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
朱裴策不知情绪地笑一声,又提起另一人:“那么,东郊军中能文能武的屠军师呢?”
“回殿下,屠军师家中老母太过霸道,碧落姑娘嫁过去要受委屈。”
“南疆军中的戴将军也不错。”
“戴将军虽然性子好,可他生得寒碜了些,碧落姑娘肯定不喜。”
寒碜么?
朱裴策扯扯嘴角,道:“既然他们都不合适,你怎么就觉得自己合适了?”
“殿下,属下与碧落姑娘一同伺候两位主子许久,自认为兴趣相投,且属下家中人口简单,成婚后必定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秦忠说得一本正经,末了又补充,“且,属下与碧落各自随身伺候殿下与公主,成婚后也会形影不离,为两位主子尽心尽力。”
连串的话一气呵成,早已在秦忠嘴边颠来倒去练过许多次,明为理由,暗为拍马,他与碧落都成了,两位主子焉有不成之理?
果然,朱裴策听着心里一阵熨帖,终于松口:“噢?碧落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愿不愿意嫁,你自己去问。若愿意,孤为你们赐婚。林晞,是不是?”
男人垂眸瞧向身侧的姑娘,龙涎香的气味喷吐而来,林晞害羞地往后挪了挪,轻轻点头。
秦忠喜不自胜,忙磕头退下:“谢殿下,谢公主,属下这就去问碧落。”
他是个急性子,一脚跨出厢房门,就直奔小厨房而去。
碧落果然在厨房中熬公主的汤药,见到秦忠兴冲冲的脸,便猜到了七八分,她的脸烫得厉害,连忙转过头去盯着药罐。
“碧落!”秦忠一屁股坐在姑娘旁边,把头凑过去,“听晞公主说,你缺个相公?”
碧落的脸“轰”的更红了,这……这个憨子,怎能这样问一个姑娘!
秦忠毫无所觉,伸手摸摸碧落的侧脸:“你脸怎么红了,还这么烫,哎哟——”
他还想再伸手摸摸姑娘的额头,以确认她是否发烧,却被碧落用筷子一把拍开手:“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走开,我忙着呢!”
秦忠自然不走,灿灿地起身,把话题又岔回去:“碧落,你是不是缺个相公啊?你看我怎么样?”
碧落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秦忠站在原地挠头,慢慢咂摸出点味道,忽然一把拽过碧落的手,拉着人就往主屋去。
后来的事便是名正言顺,秦忠求了赐婚恩典,等南郊与突厥的战事平定后,就大办一场婚事。
两人手拉手再从屋内出来时,秦忠顿时觉得军中那些个未婚将领,没了威胁,又恢复了兄弟身份。
他畅快地笑起来,决定明晚请被他故意抹黑的几人,好好地喝一场酒赔罪,这事儿估摸着就能过去。
他牵着碧落的手往厨房走,忽然,闻到了一股焦味。
哪里的焦味?
秦忠正纳闷,碧落却一把甩开他,往厨房里跑去。
只见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药罐,已经因为烧干了水,罐身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里头的药材隐有火星,冒出焦臭味。
碧落气得拿起一包新的药材扔到秦忠怀里,叉腰怒冲冲道:“你熬!”
——
等到秦忠带着碧落离开,朱裴策收好点穴的药箱,扶着林晞躺下。
他替小姑娘盖好锦被,笑问:“碧落的婚事成了,你的心事可能够少一件了?”
男人的凤眸本就深邃高贵,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可每次看向她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一股暖意,让她看着非但不惧怕,还有一种被捧在手心的安稳。
林晞并不想欠他太多,将锦被往上提了提,藏在被中闷闷道:“殿下,等碧落与秦大人完婚,我……我想离开药谷。”
这个打算她已经在心底考虑了不知多久,眼见得朱裴策对她越来越好,她的心里愧疚就会越大。
她迟早要离开的啊,给不了他想要的,倒不如提前说开,他可以去选择别的女子。
朱裴策放在锦被上的手一顿,问:“离开药谷,想去哪儿?”
“不知道,”林晞摇头,黑漆漆的眸子茫然又透着光亮,“旭国的晞公主早已死了,等南郊的事情解决,我就去走一走大川山河,看一看不同的风景,也就不枉此生。”
朱裴策并没有阻止,捏捏小姑娘柔嫩的脸:“既如此,在药谷的这段时间,让我好好照顾你,至少走之前,要调理好身子。”
“多谢殿下,”林晞心中一股暖流,她本以为按照男人的性子,会霸道地禁锢她,不让她离开。
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顺利。
林晞眨眨眼,第一次主动扯住男人小臂,真心实意道:“殿下,这几日多谢你。”
朱裴策笑了,忽而勾唇不满道:“嘴上的谢,我不要。要是真的想谢我,便拿出些诚意来。”
说罢,他视线扫过她的脸,炙热又浓烈。
林晞顿时浑身戒备起来,又将身子往里缩了缩,他……他想作甚?
朱裴策轻笑,忍不住去捏她圆润挺翘的鼻子:“我想要你亲手绣的荷包,就像上回那个一样。”
上回的荷包?
只要这个么……
在边郊营地中,绣得歪歪扭扭的那个吗?也太丑了些……
林晞不大情愿:“殿下,我女红不好……”
“无妨,”朱裴策难得执拗,沉沉盯着她的眼,“你绣的,不管是何模样,我都喜欢。”
——
南郊的战事愈演愈烈,突厥王最近似乎特别好战,仗着有火铳,频频想要发动攻击,都被守在前线的西南军拦了下来。
照此情形下去,战事一触即发,且不可避免。
第二日一早,朱裴策与林琅关在书房商议许久,才勉强得出了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故意放吉兰,逼得赵氏惊慌失措下出手。
朱裴策看着沙盘,眉宇间一派严峻:“孤瞧着突厥王有牛荣的火铳图纸,又有赵氏在旁煽风点火,一旦开战,对我们极为不利。”
“故意放吉兰回突厥,势必要带一个让赵氏足够震惊又不能接受的消息回去,”林琅沉思,“最好,还要挑拨她与牛荣的关系。”
“牛荣此人,孤早先调查过,极爱美,色,那便先送几个美人儿过去,再暗示吉兰,他已倒戈旭国。”
“此主意不错,本王私卫中有几名身手极好又貌美的女卫,”林琅点头,“明日便让她们假装逃亡,投入牛荣帐中。”
两人又就此计划商讨了一番细节,斟酌几次后,终于敲定。
等计划安排妥当,朱裴策忽然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密信,递给林琅:“孤派人在旭国城中多次搜索,已经大概找到了当年的两位制造火器的匠人,相信过不了几日,暗卫就可以将他们二人请到药谷。”
“当真?”林琅面上一喜,打开密信一目十行地看过,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信中的消息,是他半月来,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林琅手下的私卫动作很快,第二日就扮作逃荒的流民,假装偶然遇到了巡防的牛荣,便视作恩人,请求他收留。
牛荣看那几个女子容貌俱佳,又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流民,顿时色,心起来,统统收入了帐中。
一连几日,他都躲在帐中与那几名女子厮混,对于外头的事一概不应。
赵姬渐渐察觉,她从突厥王的帐中出来,一脸嫌恶之色,问身旁的婢女:“火先生呢?今日出帐了吗?”
婢女摇头:“火先生最近得了几名貌美的江南女子,已经七日未出帐,一应吃喝都在帐内。”
真是岂有此理!
赵姬气得冷笑,她与牛荣本已商量好,这段时间天天撺掇突厥王发兵攻打南郊,免得旭王或者朱裴策再想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夜长梦多。
可他倒好,前脚刚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变卦,现在天天沉迷美,色,竟然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没了命根子的臭太监,还以为自己是不可一世的鹿国太子呢!
赵姬越想越气,用帕子拭去脸颊上,刚才被突厥王亲吻留下的口水,抬脚就往牛荣的帐子走。
她还未走到牛荣的帐子前,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听到了他一声声放浪的调笑,以及几名女子娇俏的笑声。
她快走几步,撩起帐布,抬脚跨了进去。
帐中,牛荣正坐在绒毯铺就的主座上,身边左拥右抱着好几个长相出众的美人儿,个个穿得近乎透明,露出里头绣着花纹的小衣。
见到赵姬进来,几名女子的调笑声轻了些,其中斜靠在牛荣胸膛上的女子半撑起身子,柔柔媚媚地问:“大人,这是谁呀?也是与我们姐妹一同伺候您的姑娘吗?”
牛荣嘴里酒气很重,已经喝得脑袋发晕,他看一眼门口的女人,鼻子里冷哼一声:“她啊?大人我可不敢玩她,她可是突厥王才能玩弄的女人。”
当然,这要是放在一年前,那女人可是军中任何人都可以随便玩弄的存在。
赵姬听他出言侮辱,顿时气得上前,“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就呼到了他脸上。
牛荣顿时酒醒了大半,从前积压在心中的火也冒了出来:“赵靓溪,你凭什么打我?”
一个被贬为军,妓,因为他的关系,才勾搭上突厥王,摇身一变变成突厥宠姬的女人,见面不但不向他感恩戴德,反而扇他耳光!
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赵靓溪不管不顾,也是怒气冲冲:“牛荣,当初我们是如何约定的?你现在是碰到美人儿,就想图安逸,甩手不干了?我当初把你从朱裴策的手中救回来,不是让你活着玩,女人的!”
要真说起来,他们二人能走到一起联手,就是因为都痛恨极了朱裴策!
是朱裴策让牛荣成为一个废人,亡了国;也是朱裴策让她从一个赵氏女,变成了人人唾弃,无家可归的军,妓!
她要报仇!她要杀了所有朱裴策在乎的人,然后笑着看他是如何痛不欲生的!
“这不是有你?”牛荣冷哼,一脸不屑,“要不是老子当初把你从军,妓营中拉出来,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被轮呢!你不感恩戴德替老子把事办妥,反而来败我兴致?”
赵靓溪最恨别人提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定定看了几眼牛荣,愤而出帐。
“来来,美人儿,咱们继续喝!”
很快,她的身后又传来了牛荣与女子们的肆意调笑,赵靓溪突然顿住脚步,吩咐身侧的婢女:“去好好查查,里头的几个江南女子是何来历。”
因着几个女子是为着故意暴露消息而来,赵靓溪很快就查到了他们旭国人的身份。
她正苦思这几个女人是否与旭王有关,守在帐外的奴婢忽然进入,严肃道:“娘娘,吉兰姑娘来了!”
吉兰?她不是在药谷盯着塔娜吗?怎么现在回来?
赵靓溪心中忽然划过不好的预感,忙道:“快,让她进来!”
吉兰悄声而入,她在药谷的暗牢中受了很多刑罚,却失口不认,今夜被她钻了空子,趁暗卫交接班的时候,趁乱逃了出来。
只是,她只顾得上自己逃出,她的亲弟弟吉明却还被困在里面,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吉兰跪在赵靓溪面前,哭着恨声道:“赵姑娘,那个塔娜公主实在蠢,吉明与她欢好时,被厉朝太子与旭王抓住,我们都入了暗牢受尽拷打,幸亏奴婢趁乱逃了出来,还偷听到了一些消息,赶紧来向姑娘汇报!”
赵靓溪神色一顿,问:“什么消息?”
“临逃走前,奴婢听几个喝酒的将领说,牛荣已经与旭王取得了联系,旭王答应送美人相伴,只要他愿意与旭国联手杀尽赵氏族人,旭王就承诺还他一半鹿国城池!”
“什么!”赵靓溪惊坐而起,这消息实在太过令人震惊,牛荣怎能与旭国联手?
她压住狂跳的心,摇头道:“不,不可能,旭国灭了鹿国,牛荣不会这么做。”
“可奴婢听得真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暗牢中的将士为什么这么说?”吉兰跪在地上,急劝道,“赵姑娘,牛荣这事总归是个隐患,他的性子您也知道……”
牛荣的性子,她怎么会不知,就是一个又臭又色,成不了大事,却还妄想登上皇位的垃圾!
赵靓溪重新坐回主座,细细思忖,牛荣身边那几个女人的确是旭国人,极有可能就如吉兰所说,她们是旭王送给牛荣的见面礼。
既然牛荣已经无心与她合作……那她倒不如杀了他,将他手中的火铳图纸占为己有。
这样一来,她在突厥王面前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牛荣虽然将图纸藏得好好的,可有一次她贸然撞见,似乎看到了图纸大概藏匿的地方……
想到这里,赵靓溪勾起唇,阴森森一笑,冷漠道:“既然他不想活了,那么我们就成全了他,今晚就送他上路!”
“是!赵姑娘!”
——中章——
赵靓溪的动作狠辣又果决,第二日,火先生暴毙而亡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突厥军营。
赵姬宣称火先生临终托付,摇身一变,成了火铳图纸的所有者,在突厥王面前更加春风得意。
林琅派出去的几名女私卫,见牛荣已死,火铳图纸已被赵姬夺走,也不敢在突厥营地多留,趁着夜色回到了药谷。
她们细细将突厥营中的布局及零散的消息汇报给主子,就被带下去休息。
林琅抬眼看看对面人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那个赵姬,原来就是当年被你送去军,妓营的赵靓溪。”
当初赵靓溪在厉朝皇宫使尽手段,没少让林晞受委屈。
果真是一日不死,这个女人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了突厥王的宠姬。
“她得意不了多久,”朱裴策脸上寒霜一片,不想就此事多说,将话题转开:“两名匠人已经找到,正候在枫叶院,孤带你一同去。”
他们二人脚步匆匆,很快就见到了素有名气的匠人。
匠人头发已经花白,见到两位举手投足都颇为贵气的男子进来,便猜到是厉朝太子和旭王。
他们到底是小民,连忙起身行礼:“草民见过旭王,见过太子殿下!”
林琅将二人扶起,温和道:“两位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双方一入座,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快速进入主题。
听闻旭王想让他们再制作出火铳图纸,其中一人便为难道:“陛下,不是草民不愿意尽力,不瞒您说,当初制作图纸时,还有第三人润色改进,只是那人在去年已经身故。我们两个老头子,自从被鹿王抢走了图纸,就再也没有碰过了,时间太长了,记忆也很模糊。”
另一人也点头,为难道:“要是强行画,这火铳的许多细节一旦弄错,就会发生严重的故障,反而会损伤手持火铳的军士。”
朱裴策与林琅闻言,俱都沉默下来,方才因为寻找到匠人的喜悦消退去大半。
枫叶院内,气氛顿时凝固。
只听率先开口的匠人又说道:“鹿王当初强行抢走图纸,我们都很气愤,如今被牛荣将图纸献给突厥,反而引起了旭国危机,我们心中更加愧疚。这图纸,陛下如果能够仿印一份出来,我与老丁拼尽全力,应当可以制作出正规的火铳,而且因为熟悉结构,制作速度还能加倍!”
“是的是的,这祸事间接因为我们而起,我无老蒋也责无旁贷,”名叫老丁的匠人点头,“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先好好回忆研究一番!”
听二人如此说,朱裴策与林琅的心绪又稍好了些,他们谢过匠人,让他们安心住在枫叶院,便也不再打扰,抬步离开。
夜沉如水,已经到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