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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旅途
盛夏之夜,灰色的空气中处处充斥着闷热。拥挤的房间像一鼎火炉,沉默、无形的火焰炙烤着一切——屋顶、墙壁、地板、床垫……我赤裸的身体像一条煎鱼,躺在滚烫的平底锅上挣扎着,被煎出黏糊糊、滑溜溜的黄油。整个房间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汗液的臊臭。我难以入眠,思绪遄飞,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些事情。
腊黄的手指在油腻、光滑的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鳞次栉比的按键经不住指尖的蹂躏,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嗒咔嗒的宛如歇斯底里的叫声。我就这样坐在学校外的一家网吧里已经七天了,除了偶尔早上回寝室睡觉,剩余的包括吃喝拉撒的时间都花在这里了。刚放暑假没几天,学校几乎见不到人影,只剩下一些和我一样的孤魂野鬼在学校周边游荡着,偶尔也在学校里出没,似乎有什么执念,始终不愿意离开。明早十点多钟就是火车票上指定的上车时间,今天是我在广汉上网的最后一次,所以尽情地玩儿玩儿,我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晚上我将回寝室好好地睡一觉,以保证明早醒来的时候,有与兴奋、紧张的心情相匹配的精力。
我的脑海中不禁时而幻想着父亲慈爱的目光、严肃的微笑,沿途美丽的自然风景,向往已久如海市蜃楼的大都市。美好的幻想刺激着我的心房,我的心房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希望立刻就能飞向东方。指尖停止了跳动。我起身离开网吧,迈着匆匆的步伐回到寝室,准备行囊,打算即刻动身,坐车在日落之前赶到成都,以确保第二天能够准时上车。毕竟,我还从来没有搭过火车呀!
下车的时候,天色将近傍晚。在火车站周围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又在公交车站附近闲逛了几圈,我的心情一直是惴惴不安的。伫立在彷徨的十字路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忙忙碌碌的行人、陌生的城市、自身的影子……心想:今晚上睡哪里呢,听说在成都住宾馆是很贵的。摸了摸裤兜里所剩无几的钱,我甚至不好意思当众拿出来清点清点。
我在人山人海的火车北站门外的广场上无助地徘徊着。这里,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作短暂露宿的旅人,——或站着,或坐着,或躺着。嘈杂、混乱的场面使我想起了难民集中营。这时,我自人流中瞥见一个人,他也瞅着我,并向我迅步走来,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老年人。他身前握着的牌子——上面用朱红色的颜料涂写的”住宿”两个大字——引起了我的注意。看来我是他理想的猎物,由此可以推断他凭着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肯定已经看出我是一个脸皮薄、羞赧于讨价还价所以故作阔气的”菜鸟”。因此,没对上几句话,我就被他牵着牛鼻子走了,一副呆头呆脑却又故作傲慢的蠢样。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是服从这位服务周到、待人热忱、在我看来有些可怜的老大叔的安排。办完手续,我伫候在门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等着。
良久,我的身后突然响起这位老大叔震耳欲聋的大嗓门:”车来啦!车来啦!快走!快走!”前面,堆着几包垃圾的人行道旁,一辆看来有些年月的小汽车刚刚停靠下来,一群人——大约有二十个——宛若鱼群一般向着才被推开的车门口挤去。先前,还没引起我的注意,我以为他们是一些和我不同目的地的旅客或者本地人;所以此刻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要我跟这么多的人同挤在一辆车上,而且是在汽车如此小、天气如此闷热的情况下?答案是肯定的。这位老大叔在此时将他那待人殷勤的传统美德展现得淋漓尽致,通过把我塞进车子里这个粗鲁的举动。狭小的空间犹如一个鱼缸,里面被塞满了鱼,空气像水一样被挤了出去,我立刻感到一阵窒息。难受极了,简直就是地狱:孩子的尿臊味、成人的汗臭味、像鱼鳞上的粘液般湿润、粘稠的感觉……幸而没过多久,车子就停下来了。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我拖着被汗水浸透的短衬衫黏住的躯壳下了车。湿热的微风吹来,我还未及尽情地体会到一阵凉爽和快意,皮肤上的汗液就被迅速地蒸干了;于是刚刚才浅尝到的惬意的感觉荡然无存,立刻被另一股使人恼火的——又黏又滑又粗糙的感觉——取代。这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过这种生活了。可是我羞涩的软囊却提醒我,就现状而言,这是一种奢望。
一台老旧的小型彩色电视机和电风扇;一张被老鼠啃过似的,多处”皮开肉绽”的木床——坐上去还吱呀吱呀地摇晃;和床一样只容得下一人的过道;涂了一层白石膏的木板墙——从隔壁传出一对男女的切切私语声,自缝隙中穿来一束微弱的光线——:这是我分配到的房间。里面的布置使我又回到了2000年以前。不过我勉强感到满足了,相较于门口走廊上铺设的几张单调的床的布置,简单地吃喝了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接着草草地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期待起明早的启程。
由于太过紧张和兴奋以及闷热难耐,一整晚我都没睡好觉,四五点钟就睁开了眼睛。从门缝射入的光线像一条蛇爬上了我的胸膛,它身上的蛇皮发出的微弱的光将漆黑的空气搅得一片昏黄。电风扇像迟暮的老人有气无力地呼出闷闷沉沉的风,又像扭动脖子的壮汉骨头咯咯作响。好不容易熬到八点多钟,期盼已久的来接我们的小汽车终于来了。
提着有些干瘪、破旧的”耐克”牌手提包,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我环顾左右,像这样的长蛇阵一眼望不到头,眼睛被攒动的人头挡着。我怀着紧张的心情通过票检,进入火车北站的门口。望着头上的电子表(姑且这样称呼),距离火车开动已不到二十分钟,时间相当紧迫。可是从来没有搭过火车,没有相关经验的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路该这么走。想到会错过这班火车,错过这班火车后父亲在电话那头的责骂,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慌乱和压抑。幸而我能及时厚起脸皮,向柜台处的年轻小姐打探一下,不然我的幼稚和愚蠢准会受到来自内心和外界的严厉的谴责。顺着指示,我来到验票员面前,按照前面的人作出的示范,我如法炮制,通过了票检;接着又经过一条短短的地下隧道。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纹路红白相间的笔直的巨蟒,它横卧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我不放心,又看了看站牌上所示的路线,然后加快步子走进车厢。
车厢里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拥挤、炎热,而是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又因为开着空调,所以十分凉爽。我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心想:旅途看来是可以很愉快的。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幼稚和愚蠢并不仅仅是这样。每到一个站点,就有陆陆续续的人群上来,没过多久,我所在的车厢就变得十分拥挤了,甚至于有许多人被迫站在狭窄的过道上,——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得知这些人本来买得就是站票,所以站着。可是我的幼稚和愚蠢到这里仍然没有被我意识到。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本来属于我的座位和我现在所坐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占据了。我只能苦丧着脸,一边对照着车票上的座位号,一边在拥挤、嘈杂的过道上经过一节节车厢,寻找本该属于我的座位。可是由于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并且在过道上行走非常困难,我便在一个空出的位置上坐下了,也不管它的主人是谁,是否像我一样正在寻找它——本来所属的座位。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凝视着窗玻璃上悬挂着的风景:追赶的铁轨,倒退的桥梁,奔跑的山峦,飘动的河水和静止的云彩,以及火车经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时窗玻璃上明灭的自己。我的脖子实在受不了这种因长时间保持着固定姿势而酸疼的感觉,可是我又尴尬于面对一双双向我看来的陌生眼睛,眸子里闪烁着冷漠和戏谑的光泽,仿佛我是一只猴子;于是我向对面的一对老年夫妇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我是绵阳的人,你们呢?”
”哦……我们是成都人……”
”你们的孙子可真活泼啊,读小学几年级了?”坐在我左边的小男孩因为好动所以不小心踢了我的腿一脚。
”……她是我孙女……我跟他是老乡……”老婆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