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都还是稚子之龄,时间打年轮里晃了晃,昨日已是不可触及的梦中花。
瞧见榻上躺着的人醒转,穆之周俯下身子,嗓音温柔的就像是那年在苏府门外问他此番你可死心了时一样。
“大夫说你体内的毒已达极限,身子再受不住……”
“公子,”凤央握住遮挡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打断白袍少年的话,“我的身体我清楚,放心,央撑得住。”
说完这句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意为之的笑容,人在病中,面上是不可避免的苍白,可他一笑,就好像死水出波,枯木逢春,柳吐新芽,花上枝头,所有关于美丽的颜色都回来了。
穆之周鼻尖突然没来由的酸了,他低下头红了眼,“若是十二岁那年,我铁了心要带你一起去边疆,那么,你会不会少吃些苦?”
榻上绝美的红衣儿郎偏转过脑袋,他漆黑的瞳仁像是落入湖中的星子,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潮气,闪烁出微弱的光芒。
“公子,我昏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竟才一天一夜。”凤央有些失落,语气似叹息一般,他缓缓从床上坐起,目光渐渐涣散,思绪仿佛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梦魇。
好半天之后,凤央回过神来,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指尖,因为要平衡身体里的毒素,自十二岁以后,那里被医者的银针扎出过无数个针眼,他不怕刀砍在身上的痛,却唯独怕极了银针刺在指尖的痛,可偏那痛楚打入暗魇以后便一直跟着他,无休无止。
“七岁那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公子身穿穆氏盔甲,那甲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耀眼极了,你骑在高头大马上回过头来看着我,对我说,‘小凤,该上战场了’,这些年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与你比肩驰骋的感觉,我恍惚中觉得,十二岁那年好像确实跟你去了边疆一样……”
“其实我明白,我只是太想跟你走了,想着想着,便把自己为自己勾勒出来的假象当了真,和公子一起为保家卫国而抛头颅洒热血,这样的人生即便只出现在梦里,也能让我觉得格外的快意,可是……”
说到这里,凤央瞳仁里的星光灭了,只余下一片漆黑,“可是倘若世事重来一遍,十二岁那年我仍然不会跟你走。”
“将军府惨遭变故,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公子为门庭兴盛不得不踏上去往边疆的路,但我知道,终有一天公子会披着荣光归来,因为这里……”凤央指了指穆之周脚下踩着的釉砖,“这里才是权势汇集的中心,公子离开的时候,央会替公子好好儿看着盛京城,一直到你回来,到你……不再需要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凤央的声音里带了些许颤音。
穆之周同宋清酒在边疆的战场上执枪立马厮杀时,凤央将自己扔进帝都最阴暗的角落里,咬着牙关忍着痛苦,不惜一切的变强变大。
他拜在金先生门下,取缔金先生,成为暗魇最年轻的主人,获取可以为那个远赴边疆之人所用的能力。
他培养死士,一批之后又一批,为精益救精而日复一日的苦训,要的只是有一天那个人归来,他可保他安然无恙。
他爱钱,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贪财的机会,凰珠总笑他掉进了钱罐子里,可他啊,想的却是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倾囊奉上。
他……
他甚至屠了一个朋友的家人,将她扔进妓院里任君百般折磨凌辱,毫不留情的拿走一个少女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憧憬。</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