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郑主任如坐针毡,他坐立不安,他哪儿有心情去喝茶水,刚刚坐定,他就急忙检讨道:“江总,昨天你走后,王主任给我打了电话,我晚上就赶回来了,今天早上全车间召开了‘遵流程、保质量’的保证产品生产制造质量的大会,在会上我严厉批评了影响生产质量的个人和行为,再次强调了保证生产质量的重要性,重新对生产流程进行了梳理,确保每道工序、每个操作都有章可循、都有操作节点记录。”
江伟称赞道:“很好,发动机是飞行器重要的组成部分,一个飞行器成千上万个零部件,哪一个零部件出了问题,都会造成飞行任务失败。生产质量问题,半点马虎不得,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郑主任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江总教训的是,我们一定遵照江总的指示,生产出完全符合质量标准的发动机。”
说完这些,郑主任又接着说道:“江总,昨天顶撞你的张师傅我已经将他开除出厂了,他进公司大门的证件和考勤卡已经被收回,他的工资结算这几天就给办。”
江伟点点头,对他的做法表示同意,在江伟看来,开除这么一个无视操作流程、严重影响飞行安全隐患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妥。
没有质量,所有的设计和制造都没有意义,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郑主任走了,江伟在办公室内踱步又思忖了片刻,他觉得郑主任还算得上一个雷厉风行、拥有很强执行力的人。
当然了,郑主任之所以对他的指令执行得雷厉风行,主要是因为他的职务级别比郑主任大着好几级,他说的又是生产质量、飞行安全上的大事情,他不敢不遵守。
又过了两天,这一天晚上,江伟又加班到了十点多才下班,他像往常一样往家里走去,单位分给他的那套住房离单位不远,走路上下班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于是他通常就是走路上下班的。
他匆匆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初秋的夜里,路灯有些昏暗不明,风也开始有点凉了,落叶已经开始飘零,路上的行人也并不多,都在急匆匆地走着。
江伟走过一个路角,这个路角旁边的树木茂密高大,这些高大的树木遮挡了路灯的光芒,这一路段于是就显得更加昏暗了。
走过这个路角,不远处就是家属楼生活区了,那边灯光明亮,人也多一些。
突然,从那路角旁边的树林子里边冲出来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刀,他挥舞着刀,他气势汹汹的冲到了江伟的面前,他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在急匆匆行路的江伟吓了一跳,去路被拦,他只得停下了他的脚步,他想,我这是遇到打劫的了,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很是紧张,他很快看清了那人的脸。
来人拨弄着手里的刀,他不无揶揄调侃的说道:“江总,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好威风啊!”
江伟很快镇静下来了,他很沉稳的说道:“张师傅,你这大晚上的拦住我,你想干什么?”
张师傅用那刀背蹭了蹭自己的脸,他说道:“不想干什么,只想让江总收回成命,让我回去上班讨口饭吃而已。”
江伟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他说道:“不可能,张师傅,我开除你,完全是因为你不遵守车间的工作流程,给飞行任务造成了严重的安全隐患。你醉酒上班、不遵工作流程,这样的行为让我看见,我不可能让你再继续待在这样的工作岗位上。”
张师傅继续拨弄他手中的刀,他在无声的发出威胁性的信息,他说道:“我在这儿工作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把这儿当成我的家,就因为我眼瞎辱骂了你,你就要夺了我的饭碗,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江伟丝毫不惧他的这种无声的威胁,他说道:“你到现在还认识不到你的错误,开除你,是因为你不遵守厂纪规定,不是因为你辱骂我。”
张师傅辩驳道:“我的行为造成质量故障了吗?这几百台出厂的发动机,又有哪一台飞行出了问题?”
江伟反驳道:“前年没把卫星送到预定轨道的那一次,难道不算重大质量故障吗?那个时候你还在车间吧?”
张师傅说道:“那也不能确定就是我的责任,被叫去谈话的有好多人,又不止我一个,你凭什么认定就是我的责任?”
江伟说道:“是不是你的责任我不清楚,但是你的危险行为让我看见了,我就不能不管。”
张师傅说道:“那你是铁了心要开除我了?非得逼死我一家老小?就不能再让我回去了?”
江伟哼的一声,他说道:“我既然开除了你,就不可能再让你回去。你一家老小与我无关,我不认得他们。”
张师傅被激怒了,他恶狠狠的说道:“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也不让你活,咱们就一起去死吧,是你逼我的。”
他怒吼着,他圆睁了双眼,他双手握住了刀,他胡乱挥舞着,他直直的劈了过来,然而他虽然凶狠,却毕竟年纪大了,他的动作笨拙、迟钝、很不灵活。
江伟吃了一惊,他看着挥舞着刀冲过来的张师傅,他赶紧侧身闪过,躲过了这劈过来的一刀,几乎在同时,他迅猛的伸出了他的手,他拿捏住了张师傅的手,他顺势一扯一带,张师傅把持不住,他往前冲去,他把持不住,他一个踉跄,他摔倒在地上了,那手中的刀也脱手了,跌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躲过了危险的江伟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缓缓的走到了张师傅的跟前,他想去扶张师傅起来,他想跟他说:“此事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纠缠了。”
他站在他面前,他俯下了身子,他想扶他起来,然而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将近五十岁的张师傅竟然像个小孩子般的无助的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竟然在一个他并不太熟悉的年轻人面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不能不痛哭,因为他丢失了他甚至他全家赖以谋生的工作,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轻而易举的剥夺了他工作的机会,而不肯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江伟赶紧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将他扶到了路旁设置的方便路人坐下歇息的长条椅子上。
他还捡过了那把刀,他想了想,他没将那把刀递给张师傅,他将到放到了椅子旁边、自己的脚下。
张师傅哭泣了好一会,他逐渐哭泣得小声了,他对江伟说道:“我拦路行凶,我犯法了,你报警吧。”
江伟摇头,他说道:“报警了你就得坐牢,我不报警。”
张师傅无助的看着他,他在想,眼前剥夺了他工作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好还是坏?或者是好坏兼而有之?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很有一会,江伟想安慰张师傅,他想让张师傅别再哭泣,然而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张师傅终于停止了哭泣,他在椅子上无声无助的坐着,他茫然的看着前方。
江伟见张师傅已经停止哭泣,他说道:“张师傅,你的刀在这儿,我走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