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佳怡于是娓娓道来,江伟越听脸色越阴沉。
原来有一个阀门在试验台架上偶尔会出现关闭延迟的现象,通常关闭命令发出后,在4微秒内阀门就会关闭,这是一个非常快的速度,因为机械的最快的要10毫秒,他们的速度相差了两三千倍。
当然了,电子的一定会比机械的快很多,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过尽管这种阀门很快,但是江伟并不是任由它的开启关闭时间可以自由放大一点,他规定了严格的正偏差,他规定关闭的时间最长不能超过6微秒。
这个时间和正偏差的规定,他很清楚是能够实现的,他要忙于其他重要的工作,这个阀门的设计他只是提供了大概的原理设计图,具体产品的设计他交付给了专门的阀门组,也就是卢佳怡她们组。
卢佳怡她们组也是尽心尽力的,他们花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就设计出了小型化的样品,成功参与了小型化样弹的飞行。
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最后一次飞行也就是第一次正样产品飞行时,有一个阀门的试验出了点小问题,在二三十次的开启关闭试验中,有一次出现了关闭延迟的现象,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现象。
于是试验被重复,在很多次的试验中,这个现象随机的出现着,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们找不到这种随机故障的原因,这种故障,犹如机械里的振动、电磁里的噪声,是最难分析的一种故障。
他们分析不出来,按理他们应该上报,他们分析不出来,自然有更高级的专家来分析,然而飞行任务在即,各方面又压得很紧,他们怕批评处罚,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他们篡改了试验报告,将异常项划去了。
他们组一共五个人,只有卢佳怡一人表示反对这种做法,她认为应该报告给科室江主任,让他来排除故障,他的水平毫无疑义的足够高,肯定没问题,然而正组长害怕批评,不仅仅是江主任的批评,恐怕还有动力公司的处罚,副组长不敢作声,另外两个组员也唯唯诺诺的不敢作声。
他们还是怀有侥幸心理,他们的侥幸心理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在飞行中这种故障不会再出现,二是这种故障出现引起的导弹异常行为非常小,不仔细分析看不出来。
不合该产品就这样过关了,就这样装上了新弹,参与了靶场演习。
靶场演习结果非常好,拦截弹根本不是新弹的对手,毫无拦截机会,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次终于过关了,下面就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故障发生的原因了。
然而项目组演习成员从靶场回来后,江主任交给他们的任务又让他们大吃一惊,问题已经发生,已经被他们那个天才的江主任发现,江主任这些天正在办公室里分析这个问题。
他们办公室的气氛顿时紧张沉闷起来,大家互相都不敢看对方的脸,按他们那个主任的名气和能力,问题很快就会暴露出来,他饶不了他们。
他们从接到故障归零任务起,他们五个人整整待在办公室三天,他们愁眉苦脸、忧心忡忡,那个组长告诫组员们要谨言慎行,不要乱讲话。
卢佳怡心理压力很大,她与其他组员不同的地方是,她与江主任两个人很早就认识,可以算是老朋友,江主任对她是信任的,尽管她不是组长和副组长,但是她觉得愧对江主任。
她终于忍受不了,她逼迫他们组长,她说道:“去不去承认错误?咱们现在就去。”
他们组长拒绝了她,他说道:“你怎么判断就是咱们的问题导致飞行轨迹出现了偏差,那弹上有成千上万个零部件,哪一个出现问题不导致偏差?”
卢佳怡涨红了脸,她骂道:“强词夺理,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转身而出,她怒气冲冲的摔门出了办公室,只留下身后四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自然是来到了江伟办公室,她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卢佳怡的叙说,江伟的脸色愈发阴沉,所有的一切问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内心痛苦的在发抖,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部下,但是他们却欺骗了自己,他们辜负了自己对他们的信任和期望。
卢佳怡从来没有见过江伟脸色阴沉成这样,她一直认为江伟总是温而文雅的、不会发脾气的,然而今天她才发现,他要发起脾气来恐怕也是令人害怕的。
然而她转念又想道,他这次该发脾气,无论发多大的脾气都是应该的,这次是多大的事情啊。
她有些担心,她不无担心的问道:“江主任,你没事吧?”
江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说道:“没事,你去通知你们组全体成员去会议室开会,我在会议室等你们。”
卢佳怡赶紧站了起来,她答应了一声“好”,然后她立即出去了,她去通知他们小组的几个人了。
江伟并没有立即离开办公室,他在办公室踱着步,他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他是一个工作作风极其严谨的人,一切学术上弄虚作假的行为,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不管任何情况,他都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他处理起来,也不会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他很快想明白了,他快速走出了办公室,他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阀门组的成员全都到齐了,他们忐忑不安,除了卢佳怡,几乎没人敢看江伟的脸色。
他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们犯了错,他们只能被动的等待暴风骤雨的到来。
江伟脸色阴沉得厉害,他冷冷的看着眼前几个几乎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的阀门组成员。
他终于开口了,他说道:“大家对于这次飞行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作声,一片寂静无声。
江伟于是直接点名,他说道:“李组长,说说吧,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李组长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他心中兀自紧张不已,他隐隐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了。
但是他还不想承认,他知道,一旦确认了他弄虚作假的行为,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已经走上了绝路,但是他不肯承认,他想狡辩。
他终于不再沉默,他大声说道:“江总,我认为不公平。”
江伟也大声说道:“有什么不公平,你现在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李组长大声说道:“我们作为这个项目部中的一员,可是我们根本不了解这个项目的整体情况,自然也无法了解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和重大意义,另外几个分项目的负责人,其实和我一样,也是组长,为什么他们都这个项目的副总而我不是,如果不是到发射场提供技术支持,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整体的项目是什么。”
江伟本就恼怒,听着这种把水搅浑的言辞,他更加恼怒,这哪儿还像个搞技术的读书人?不直面问题,而是采取了这种所谓的以进为退的反击策略,但是又反击得如此文不对题,他没办法保持冷静。
江伟也大声说道:“项目整体的事情,你无须知道,各个分系统负责人的任职,你也无权干涉,项目组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项目组的道理,你也没有必要去打听别的分系统的情况。我只问你,研发任务中出现的问题处理不了为什么不汇报?保质量、赶进度是什么意思?没有质量的进度有何意义?为什么要弄虚作假?为什么飞行出了问题还不如实交待?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李组长被问得目瞪口呆,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步错,步步错,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面红耳赤的坐在那儿,他只有喘粗气的份,他毫无反驳之辞。
江伟继续怒道:“你弄虚作假,给项目组和集团公司造成了重大的损失。”
“还有你,”训斥完正组长,江伟转向副组长,“作为副组长,为什么知情不报,任由这种弄虚作假的情况发生?”
副组长是一个略为年轻一点的人,他的胆子比较小,他没敢与江伟分辨,他只是说道:“江主任,我向你检讨,我们作了错事,我向你检讨,承认错误。”
“还有你们三个,”江伟转向那三个普通组员,“为什么知情不报?难道设计指标你们不知道,或者试验时你们不在场吗?”
这是他第一次朝卢佳怡发火,不过不是单独朝卢佳怡一个人。
领导在发脾气,下属们没一个人敢作声,他们只能默默承受着,会议室内只听得喘息之声。
江伟继续对那三个普通组员说道:“你们三个,我会向公司领导层建议,扣除你们六个月奖金,如果你们不想干,可以走,现在就可以离开。”
卢佳怡站了起来,她大声说道:“江主任,我不走,我愿意接受所有的处罚,我一定要把我们所犯的错误纠正过来,我一定要设计出合格的产品。”
在卢佳怡的带领下,另外两个组员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也当场表态愿意服从处罚,他们愿意留下来。
处理完三位组员,江伟转向正副组长,他的脸色铁青而冷峻,他说道:“至于你们二位,我现在宣布,解除你们二位的正副组长职务,开除出项目组,请你们立即离开。”
其实副组长这个人还算随和,工作作风也还算务实,但是他作为副组长,跟普通组员一样不敢发声,发现问题不敢提出异议,随波逐流,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正确的是非观,那么他就不适合继续待在副组长的位置上。
听闻了江伟的处理,李组长惊得脸色惨白,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大声嚷道:“江主任,你无权开除我,这是国企,不是你家的,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进这个单位和项目组,聘书上是孙总经理签的字,你一个主任没有权力开除我。”
江伟也站了起来,他自然是丝毫不肯退让,他的决定也不是随便作出的,他冷冷的说道:“是吗?我倒想看看我有没有权力开除你。”</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