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国道非同小可,当时虽然四海之内以周天子为尊,但诸侯林立,方国如毛,由前朝到现在,征战厮杀不断。而公伯弄兵,常要出动数百乘以上战车,车轮滚滚,若没有国道可供驱策,非要误了战机不可。
所以庸国上下都对这国道维护重视不已。不但设置了国道司,由庸伯二公子直接掌管,还在沿路关隘处,设置军卫,做守备作用。
数百年来,国道成了庸国国民和山野之民交通有无,互市贸易的必需条件,潜移默化成为于国于民不可或缺的必要设施,所以大家都未想到,这国道会生出什么问题来。
这问题乃是近几十年来出现的,问题始出时,国民甚至以为稀奇少见,啧啧观赏,不过近十多年来,此问题不但令国民颇生怨言,那山野中的百姓,简直是怒气冲天,时常有致人命伤亡之冲突发生。
这问题就是严重的国道堵塞!堵塞国道的不是人,更塞满国道的各类马车牛车,而是成群结队漫山遍野而来的牛群羊群和马群,恩,有时候也有大堆的汪汪狂吠的荒蛮异犬,不但蚰蜒国道之上,堵塞车马行人,而且所过之处践踏禾稼,不但将青苗啃啮一空,还遗下遍地粪尿。
咏国山野之民一年四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眼看一年辛苦劳作,全家的粮食,供给国君的嘉禾,可以拿去换取油盐的蔬菜均被卷入牛羊之口。哪里肯善罢甘休,欲找到事主索偿,可放牧的戎人不但狗凶马烈,就连毛绒绒狗皮帽子遮盖下的脸孔,也是粗黑虬髯满脸,铜铃式的黄睛一瞪,口里呜哩哇啦的一通蛮语,看你围绕不走,早就皮鞭子甩下来。
试想你山野小民,如何应付得了?你若全村精壮与之对峙,则戎人更是凶恶,唿哨声中就能啸聚数百上千人,马喷响鼻,犬扑咆哮,马上群戎弯弓搭箭,挥斧舞棒,发起蛮来,常常是灭村屠庄。可恨的是妇孺尽被欺辱,变作奴隶,在那腥膻莽夫胯下饱受蹂躏,又哪里有皇天后土来保佑?
驻守要隘的大庸军卫,胆怯者望见戎人牛马群自天边出现,早就驾马乘车溜之大吉,早早进入城镇躲避。也有血性汉子欲保百姓平安,但瞧自己破车一乘,劣马两匹,欲待血搏,早有平日吃肉喝酒的兄弟扑上前,连拽带劝,让大丈夫暂忍一时之气,休逞那血气之勇,也就纷纷驾车的驾车,攀辕的攀辕,迅速消失在国道尽头。
黑汉行了半日,一路也绕过不少牛马群落,避过几起烤羊喝酒的醉醺醺戎人,恰好赶在晌午时间进了一个大镇。说是大镇,其实当时尚未学晓垒起高高城墙之法,只是夯土而筑造,但求墙基厚实,抵得起风吹雨淋即可。
镇内出入口用木材或者毛竹,扎编成可搬移的路障门掩,有几个城门司老卒看守。
城镇大半依山傍水而建,城墙之周有平畴田地,可易于耕种,有山林丘陵,可砍柴做樵。而城中妇女,则可以到城门外溪流小河边,洗濯衣物。
当时庸国城镇,大都如此,而彭无害幼小即在上庸城生活,自是熟悉无比。上庸城乃是百濮之地首个大城,城内格局彭无害早已游玩个遍,看那黑汉毫不迟疑自西门入城直往东行,还以为他必然要去食舍吃饭。
哪知黑汉竟然过门而不入,又在东门出城了,无害大是不解,只是自己寄魂木上,尚无饥饿之感。想到这点,无害内心尚有点窃窃自喜,这应该是自己独一无二的长处吧。
彭无害正在琢磨,自己究竟可以坚持多久不吃饭食,突然发觉大汉脚步加快,不一会又转到土城南门,大摇大摆而入了。不一会,大汉又来到刚才经过的食舍,这次他走了进去,掏出四个贝钱,要了五张菽饼,一碗肉汤,选个离近门口的角落坐下,埋头叽里咕噜的吃喝起来。
当时大周以金玉为贵,不过金多是王公权贵赏赐使用,民间可不多见。居住在城镇里的国人流通的是玉钱,钱以色分几等,翠色最贵,白者多见,黄,红等而下之,而墨色最贱。大概每个等级比兑为一比五,一比十。
每个玉钱都约小指指甲大小,琢磨光润,边角留一极小空隙,由鲛线穿过,或五或十为一串。
而五个一串的叫做五角,因其串起五个玉角而名。
当时物价,五角玉钱可换四十斤上等菽面,以壮汉一天三顿吃饱,则耗费菽面需三斤,所以四十斤面足足可够三个壮汉吃半月。当时彭不忧和无害雇佣船夫逆流汉江而上,付给船家几角玉钱,船家当然欢天喜地。
无论是在庸国还是大周王畿甚或各诸侯方国,国人百姓皆以农耕为重,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是也,那庄稼一年辛苦到头,每亩收成尚不足三百斤,所以黍、稷、麦、菽国人视若命根,而牛羊出城即可放牧,牧养起来并不耗费食粮。
最重要的是,山野之民多能渔猎,那飞禽走兽,江湖河鱼,每日百姓挑箩扛担而入,城镇国人视若平常,售价更是远远在食粮之下。
居住在山野之中的百姓,知晓玉钱不得擅使。王城之中专设有制贝司,以大泽所产之贝为钱发放流通,叫作贝币,这贝币由于出于国都侯伯所制,所以规定10个贝币可换一角玉钱。
然则流通日久,国人皆不愿以此比价交易,那贝币甚至两倍官价也难换取一角玉钱。
如此折算下来,一顿饭两个菽饼加肉汤,两个贝钱已经是极其低价了,大镇之中,绝对无此物价。所以黑汉进到食舍掏出四个贝钱,要了将近两人的吃食,伙计脸色就很不好看。
黑汉自是不顾伙计嘲弄目光,吃饼喝汤毕,尚余两张菽饼,他径自揣进怀中,抹嘴就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