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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总裁赵显坤四十多岁,保养有方,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六,中等身量,眉眼冷峻,剪着板寸,头发根根直立。据说,发质硬的人心也是硬的。做了这么多年的上位者,他自然养成了山峙渊停的气势,声音低沉,但凝而不散:“说吧,怎么回事?”黄礼林抢先说:“总裁,汪洋在我公司预算合约部安了眼线,盗走我们的数据,所以才能在d项目赢我们。不信您看看,上回a项目,他们比我们低那么多才中标,这回才比我们低1%。前天晚上,我已经把那个内奸揪出来了,他也亲口承认了。”“哦,汪洋,你怎么说?”汪洋苦着脸叫冤:“总裁,我跟着您有二十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这种腌臜事我汪洋怎么会做?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开会讨论d项目报价的时候,成本主管苏筱出示了一份天科历年报价和项目利润率等的数据。我当时怀疑这数据不真实,担心会影响这次报价,问她数据哪里来的?她说在天科的同学给的。当时我觉得不可能,所以就单独问她,她才说是自己推测出来,因为怕我们怀疑数据真实性,才编出天科的同学这码事来。谁知道会议上的话会传到天科,黄胖子他就找我闹了。总裁您说,到底是谁在谁的公司安了眼线呀?”黄礼林说:“汪洋,难道我黄礼林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投标的前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神秘电话,说你在我们公司安了眼线,数据都泄露了。”“不是你安的眼线,人家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我告诉你那天开会就六个人在。”黄礼林冷笑一声:“那是你公司管理有问题,别他妈的怨到我头上。”汪洋撸撸袖子,唾沫都飞了出来:“行呀黄胖子,摆不出理,就开始骂人了。今天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跟你没完。”黄礼林说:“你们天成什么水平,也值得我黄礼林安人在你们公司,汪洋你多照照镜子。”“nnd,老子天天照,知道没有你胖,没有你喘……”黄礼林抬高声音说:“汪洋你个傻……”赵显坤低喝一声:“够了。”黄礼林和汪洋同时噤声。

赵显坤严厉地扫了他们一眼:“都是公司老总,跟街头泼妇一样,好看呀?”黄礼林和汪洋都低下了头。

“少打点麻将,有时间去学点领导行为艺术。”“知道了,总裁。”“我听说你们都各自开除了一名主管,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黄礼林蓦然抬头,不服气地说:“总裁,这件事情怎么能就这样呢?您得给我做主呀。”赵显坤淡淡地看他一眼:“天成有没有在你们那里安人还需要调查,他们会议上的话传到你耳朵里却是真的。你要我怎么做主?”“是真的,总裁,您尽管去调查。”黄礼林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赵显坤,“这是那个内奸写的忏悔书。”赵显坤接过,嘴角撇了一下:“礼林,你现在做事比以前周密多了。”黄礼林搞不懂他这句话是贬是褒,讪讪地笑了笑。

“这事情就这么结了,大家都是兄弟公司,别闹得让外人笑话。”黄礼林着急地说:“那d项目呢?”“d项目是天成中标,当然归他们。”黄礼林霍地站了起来,眼睛圆睁,气呼呼地说:“总裁,您这就是偏心。我知道,我跟着您的时间短,不像汪洋跟了您二十多年。您这么处理,不要说我不服,天同那几家也不会服气的。”赵显坤冲汪洋摆摆手:“你先回去。”汪洋神色复杂地看了黄礼林一眼,转身离开。

赵显坤不紧不慢地说:“礼林,坐下说话吧。”黄礼林坐下,依然一脸气呼呼。

赵显坤说:“礼林,如果我就这么处理,你准备怎么办?继续在集团里闹,然后和天正、天和、天同联合起来闹,闹独立?”黄礼林后背一阵发凉,连忙说:“总裁您想到哪里去了?”“不是这么想就好。”这句话赵显坤说得特别慢,原本平常的一句话,被他硬生生说出三分威胁色彩出来。黄礼林汗湿后背,在赵显坤的多年积威之下,面对他,总是不自觉地臣服。

“这几年,你很不错,把天科搞得红红火火的。”黄礼林心口不一地说:“那是因为有您的指点。”“d项目的事情就这么着吧。”黄礼林觉得自己不能气势全无,否则岂不是显得心虚,于是再度抬高了声音说:“总裁,我还是觉得您偏心……”赵显坤举手阻止他说下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黄礼林:“前两天我一个老朋友打来电话,说是河北有段高速路要修,你去联系吧。”虽然不是自己期待的,也聊胜于无,黄礼林勉强打起精神说:“谢谢总裁。”“嗯,礼林,你好好做。”“是,总裁。”等黄礼林走后,总裁的特别助理何从容拿着文件走了进来,递给赵显坤签字,好奇地问:“赵叔,到底是谁在谁的公司里安插了人呀?”赵显坤一边签字一边说:“这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有人翅膀硬了,想飞了,借机闹事。”赵显坤把文件交回给何从容,抬起头,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笑。

黄礼林离开总裁办公室,到了地下停车场,坐上车后,无比懊悔地冲着方向盘噼里啪啦一阵乱打,还不解气,又重重地给自己一巴掌,肥脸都打红了。他按着脸颊揉了揉,这才开车离开。

到一家酒店,侍者引他到定好的包厢,推开门,汪洋正在抽烟,看到他急切地问:“怎么样?”黄礼林摇摇头,坐下来,也拿出一支烟抽着。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一走,老赵直接问我,是不是想闹独立?我还能说啥?”“妈的。”汪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碗碟砰砰乱响,“黄胖子,我白看得起你,陪你闹了这么久,老赵就这么一问,你就孬了?”黄礼林本来也是满肚子的懊悔,听他这么说,怒火横生,也一拍桌子:“汪洋,老子是不是孬种你清楚,换成是你说不定早抱着老赵的大腿哭了呢。”“我呸。”两人气呼呼地各自坐着,拼命抽烟。有侍者进来想问几时上菜,一看这架势,赶紧溜了。抽完一支烟,两人稍微平静了一点,相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黄胖子我向你道歉,你绝对不孬。”“哼哼,老子当然不孬。只是对手是老赵呀,说句实话,老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汪洋点头:“我也是,跟着他久了,看到他就犯怵呀。可是一想到咱们每年交的那些管理费,肉疼呀。原本指望你能借机独立,我也好有个独立的借口。”“老子交的比你还多,老子更肉疼。”“得了,得了,知道你喘。”黄礼林愤愤地说:“妈的,老赵这家伙太阴险了,当年用创立子公司这招把咱们踢出集团,让咱们乖乖就范,还得为他继续发挥余热。”“说起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有气,说咱们打架影响不好,不能作为员工表率。黄胖子,咱们那叫打架吗?”“老赵的阴险咱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觉得你没有用,就找个理由踢掉你。咱们还算好,当时他还不敢做绝,说是让我们创立子公司,说子公司要我们负责才放心……嘿嘿,说的可真比唱的动听。”“所以我才生气,我好歹跟着他二十多年,当年也是兄弟,没少一起喝酒打牌,好了,他做大了,眼里就没有兄弟,只有钱了。”“老赵就是这样的人。”黄礼林摆摆手说,“陈年往事咱们不提了,还是好好合计一下,怎么独立出来,这些年交的管理费,我一想起来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汪洋叹口气说:“怎么搞?这两年咱们敲边鼓好几次,老赵就是不理不睬。原本觉得这回有成的希望,结果你又蔫了。”黄礼林一拍桌子,瞪圆眼睛说:“老子不蔫,老子告诉你,老子是不会一辈子给老赵做牛做马的,早晚有一天,老子会让老赵把吃了我的都吐出来。”第四天,集团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不仅是针对天成,而是对所有的子公司。大意是说天科与天成的“内奸门”,经过集团调查,是天成一位主管心怀不满,故意挑唆导致,实无此事。希望各子公司以此为戒,以后若是再发生此类事情,将严惩不贷。

苏筱把这个文件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起因是她一句话,中间闹得如此沸沸扬扬,最后却只是一纸文件。天科和天成都还是原来的模样,除了被开除的那两个人。

一直到两年后,苏筱成了集团副总经济师,在赵显坤手下耳濡目染,弄清集团与子公司的关系,才想明白“内奸门”的前因后果。

振华集团在二十多年前只是一支四处打游击的建筑队,挂靠在国有建筑公司下面,去过海南,到过新疆,刚开始步履维艰,而后慢慢发展壮大,成立振华公司,再后来是振华集团。

振华集团发展初期,有过一次高层管理人员大换血,汪洋、黄礼林等子建筑公司的领导都是在那次换血时被踢出集团管理层的,总裁赵显坤各给他们五千万的物资设备创办子公司,让他们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除了每年要上交一定比例的管理费,集团还掌握着物资权和人事权。

当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踢出了管理层,赵显坤与他们推心置腹,说只有他们坐镇,他才能放心;又隐隐暗示,子公司稳定发展后,会召他们回集团。于是,他们满怀着被肯定被需要的感动和兴奋去创办子公司,同时带走一批集团更新换代中出局的中低层员工。子公司很快走上正轨,然而他们也永远回不到集团了。

与此同时,更新换代后的集团发展迅猛,涉足房地产开发,并且准备上市。这时,他们才幡然醒悟,自己被赵显坤坑了。与无法参与集团高速发展分享利益的愤怒相比,更大的愤怒来自情感上的被背叛、被否定、被抛弃。

这就是振华集团与五家子建筑公司的关系。

汪洋与黄礼林一直在努力,想要跟集团分家,但是屡次失败。直到后来,得到何从容的支持,五家子公司才联合起来跟集团分家。他们煽动许多五六十岁的老建筑工人在集团大厦前面扯着条幅静坐,声泪俱下地控诉:如何跟赵显坤辗转全国创业,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掏出自己的养家钱来支持他,而后集团壮大,他们却被抛弃……苏筱当时已经升为集团总经济师,负责谈判。那是她一生之中最艰难的谈判,不仅仅是因为对手强悍,还因为他们跟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情感上她同情他们,但是作为集团总经济师,她又必须要维护集团的利益。社会就是一个大丛林,一些人的荣华富贵通常是由另一些人的血与泪铺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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