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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掠起,碧汤水光。
卫宴持着手中匕首,不仅对卫恪的话充耳不闻,连余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细风颤动,吹起茶香和浓郁血腥气味交织混合,卫宴眉心微微蹙了下。
“皇兄,你这扬州一行可还好?”
卫恪喃喃低语,手中依旧端着茶盏,连水光都没有动一下。未见回话,他倒也不恼。
漆黑袖面抬起,一双丹凤眼垂着,卫恪颔首呷了口清茶,又缓缓说道:“皇兄,你知道本王最恨你什么吗?
就是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清冷孤傲,永远的不可一世。明明是皇兄占了太子之位,怎么像是本王意图谋反?
我,不过拿回本王的东西。”
沉声压着,但卫恪那慢慢憎恨的眼神已经收不住了。他盯着眼前的卫宴,犹如回到儿时,自己永远跟在他身后走着的画面。
皇兄,太子,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而自己只是皇子,一个每日跟在太子身后,都没被父皇记住的皇子。
“哥哥……哥”,许是眼前画面使然,卫恪慢慢嗫动嘴角,喊了很轻很弱的一声。
恰时,卫宴眼眸抬起,幽深冷清的目光直接对上卫恪。眼神凌厉,面上神色很是平静。
“宸王,茶好喝?”
卫宴拿着匕首,一片寒光从卫恪眼前很快划过。他知道卫恪为何而来,但他也想见见宸王的底牌是什么。
为皇位处心积虑这么些年,仅仅沉寂五年,应该伤不了他的根基。
所以,卫恪,你莫要让孤太失望才好。
“茶?”
卫恪脸色惊了下,仅仅一瞬就缓和过来,“太子的茶,自然是好的。只不过本王诧异,太子妃怎么不在,月儿有些想她了。”
笑不达眼底,卫恪就看着卫宴用刀光将他跟前的茶盏端起,又猛然一下扣倒。
杯破瓷碎,汤色四溅。果然,卫宴的软肋就是苏染染。
“太子妃在何处,宸王不清楚?”
卫宴掷出匕首,那润着透亮的刀尖恰好对准了卫恪。五年前,也该算一算。
“太子说笑,天下人都知道太子妃苏氏殁了。而太子近日倒是从扬州寻得一女子,还为她在汴梁待了整整半月,丝毫也不顾及京中大臣的来信。”
卫恪说着话,还伸手拿起桌上匕首。他倒是不知道卫宴想杀他,过去的整整五年都没有动手。
“京中大臣的来信,不是还有宸王?”
卫宴慵懒往后靠着,锦白衣袍就垂在釉光圈椅上,全然一副不在意的姿态。
京中大臣,文武百官,说起来挺好听的。可这一挥袖,冕旒下的人是何模样,无伤大雅。
“太子的意思是,本王逾矩?”
“嗯”,卫宴轻声应着,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逾矩”?听着差了点。意图谋反,拥兵篡位,貌似还不错。
“那,皇兄可愿随本王归京面见父皇?本王逾不逾矩,便是一清二楚。”
“面见父皇?”
卫宴轻笑了声,乜向浸满血色的墨色衣角,“宸王这是打算,拿孤的项上人头去见先帝?”
即使前世便知道卫恪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但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父皇,卫恪口口声声喊着的,佯装了十几年父子情深的父皇,就被他一声令下囚在宫中,还是和他的好母后李皇后一起合谋的。
“太子的话,本王听不懂。父皇待太子可是比本王要亲厚得多,太子当真不愿去见见父皇?”
卫恪稳着心神出声,桌下袖面动了动,他敢肯定卫宴没有看过京中大臣的来信,那卫宴又如何知晓宫中的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卫宴布的局?
不对,卫恪眼眸沉着,身上血腥味又逸了出来。倘若今日是卫宴布的局,那又如何?整个汴梁城都已经被精兵包围着,城中仅剩的兵力无疑是以卵击石。
就算卫宴提前告知谢辞,那也无用。谢辞只有一半的麒麟符,并不能调动边疆大军。而另外一半,现今在他手上。
卫宴没有外援兵力,而眼下的汴梁城内又只是他孤身一人。于外,自己有兵权在握,于内,母后也已经将父皇控制住。
更何况,整个京城,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不信,卫宴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卫恪,纵然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父皇为了留下你宸王府的小世子,可差点要了孤的命。
如今,你就是这样报答他?欺君罔上不说,还让李皇后喂他吃软筋散。”
卫宴不紧不慢说完,冷冽双眼对上了卫恪,“也是难为父皇赐你的封号,宸,帝王之称。”
宸,帝王之称。
这么些年以来,父皇待自己这个快死的太子真够“好”。不过因果轮回,宸王又还了回去。
再回想前世,自己见父皇的最后一面,父皇说,“皇家无情,可宸王是你的皇弟,你连一个死的痛快都不给他。卫宴,你足够狠。”
狠?
卫宴慢慢站起来,锦白衣袍揽在身前。父皇,你该是得偿所愿了,卫恪也足够狠。
一阵冷意吹过,层层云团尽数铺在太阳上,明明是曦光照耀的天色却很快暗了下来。
风声渐渐变大,一树绿荫也飒飒作响。
“所以,太子殿下早就知道了,本王在京城内外布下的所有局。”
卫恪一身黑袍站了起来,散开的浓郁血腥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甜腻。
甜,桃花酥的味道,是染染。卫宴猛然停下步子,修长的锦白身姿左右摇晃着。
“太子殿下,本王说了来者是客,但太子连一杯清茶都不愿给。”
卫恪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碎瓷片,不断收紧攥死,直到滴滴血珠落下。
“太子果然聪慧过人,运筹千里。可你忘了一件事,你的软肋是苏染染,而你的头疾,药石无医。”
说完,卫恪抬手对准了卫宴,手中所有的碎瓷片都落在锦白衣袍上,星星点点的红。
甜,好甜,这不是桃花酥的味道,更不是染染。
卫宴用力站稳了脚跟,耳边断断续续响着卫恪的嗓音,“染染,他的软肋。头疾,药石无医。”
他那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丝丝笑,原来这就是卫恪的底牌,原来这就是。
很快,卫宴感到风停了,卫恪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他伸手触了触衣袍上红瓷片,眼前一刺,两边太阳穴冒起一阵阵的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
“殿下……殿下……”
卫宴视线恍惚,无比熟悉的话音就好像从跟前传来。染染,是染染的声音。
可,可她回了扬州,永远不会回来。他见不到了。
“阿……宴,阿宴。”
由远及近的嗓音怯怯响起,卫宴撑着摇摇欲坠的锦白衣袍,差一点就倒在地上。
染染,是染染。
他强忍着头痛,用力睁开双眼。赤色泛红的狭长眼眶一怔,染染回来了。
“染……染染。”
卫宴轻快响起细语,眉眼间的温柔笑容扬了起来。染染,染染回来了。
一步一步,卫宴摇摇晃晃走着,神情愉悦得像个孩子。
而卫恪此刻就在一旁看着,看着卫宴嘴角流淌的血色,手腕一抬,一把匕首刺入卫宴胸膛。
“染染,染染……”
卫宴低眉看着胸膛的漆黑匕首,思绪混乱,头疼欲裂,心底刚冒出一个念头,又被压了回去。
“阿宴,你爱我吗?”
卫宴闻声,眼前的染染穿着一身暗红,像极大婚那日的凤冠霞帔。
爱,染染。
“可我恨你,更要杀了你。”
嘶啦一声,匕首被用力抽出,血珠成串挂在卫宴两鬓黑发上,白衣簌簌,挺拔身姿跪地而立。
染染恨他,染染恨他。卫宴耳边只响着这一句话,而太阳穴连着的头痛好似要把他整个人都扯破撕碎,化作齑粉。
“啊!!!”
卫宴大吼了一声,双手捡起地上匕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染染,染染……”
“殿下,奴杀了他。”
站在卫恪身后的红衣女子极其冷漠出声,即使她长着和苏染染一样的脸,说着和苏染染一样的嗓音。
卫恪冷眼看着,久久没有说话。他在想,想卫宴该怎么死,又想卫宴的底气是从何而来?
即使他用药引出卫宴的头疾,即使他身边的暗卫易容换脸成了苏染染,即使卫宴现在的模样痛不欲生。
可卫宴的底气,终究从何而来?自己还是不敢杀了他。
“不必,带他回军营。”卫恪负手转身之际,就看到全身是血的卫宴一步步走了过来。
“染染。”
苏染染?卫恪听着细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这步棋走得确实不错。
随即,卫恪睨了眼身旁的暗红。很快,就在他还没越过别院的门,身后是轰然一下的倒地声。
此刻,回汴梁的马车上,苏染染心口一阵抽痛,疼得她双眼泪水都溢满。
纤细十指紧紧贴着衣襟,略微青黑的眼底交织着猩红。阿宴,等我,一定要等我。
两天后,汴梁城外。
“太子妃,来人是安阳郡主和谢将军。”苏染染刚要掀起车帘,就听蔺云在车外说道。
沈昭,和谢辞。她心神一愣,随后就平静许多。断不可自己吓自己,阿宴前世就是有谢辞和赵思明,攘外安内。
一个时辰后,苏染染从灰白营帐出来,身后还跟着枣红戎装的沈昭。
“太子妃,我不如谢辞那般冷静,但太子肯定会安然无恙的。你想想,太子是如此老谋……足智多谋的一个人,自然做好了全局。
宸王在五年前就胜不了太子,五年后肯定也是铩羽而归。反倒宫里,才是眼下最棘手的事。”
沈昭小声念叨着,和五年前的咋咋呼呼已经大不相同。苏染染看着眼前的温婉面庞,心中怅然淡了几分。
“方才你说,谢辞早在半月之前就收到卫宴的信,可那时候卫宴还没到汴梁。”
没到汴梁?沈昭点了点头。
见状,苏染染也没纠结卫宴到底给卫恪布下什么局,她现在只要他好好活着。
“那,卫宴应该很早就知道卫恪的狼子野心,也应该给京城写过信。
那你们现在,能不能找到他的下落,他如今可否是安好无虞?他身边应该有许多侍卫,他……”
苏染染说着,微弱话音就变得哽咽。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不和他说实话,为什么不?
“还请太子妃安心,京中赵思明已经写了来信。京城一切恢复,宫中也见到了圣上。
信上还说,殿下身边有长公主的兵力,只是暂且没有得到殿下回应。我们在城外最多候着三天,就可挥兵与殿下汇合。”
谢辞站着背后恭敬出声,当沈昭诧异看过来的时候,只是回以平静目光。
他明白昭昭想问什么,长公主的兵权早在五年前都悉数给自己和昭昭。但眼下境况,他只能先让太子妃安心,他们才能安心。
“太子……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