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袁熙拦住以后,袁敏行气急败坏的说,“你的家业,我从来没沾手半分,也不想再沾手,我这么些年,官位低微,薪俸寥寥,也没什么积蓄,连成亲后住的宅子也是夫人的陪嫁,三节两寿送去的节礼,也都是从我夫人的嫁妆里出的,如今你想让我掏空夫人的嫁妆,来给你心尖上的好儿子做买命的银子,我不愿意,也没这么厚的脸皮!”
里正原本是不知道,今天这交易根本就是袁熙一厢情愿,根本连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更不知道所谓的买家,竟然是袁熙的嫡子,一头雾水之下,眼睁睁的看着袁敏行带着荣宝儿气冲冲的离去,就回头问袁熙,“我说,袁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袁熙本来还以为,能够在天然居白白的蹭一顿酒席,也曾许诺了,不会白请里正作见证,是要请他吃一桌天然居的上等酒席的,结果没想到,一进了屋里,除了果核果壳之外,连盏热茶都没见到,袁熙也是心里不高兴的,现在被里正问到了脸上,更觉得袁敏行不像话。
“这个不孝子,都是被他媳妇挑唆的,真是不像话,一点都不懂的孝悌友恭,礼义廉耻!”袁熙痛心疾首的冲着已经关上了的门吼道。
“那您答应我的酒席呢?”里正可不上当,他可是空着肚子来的,总不能让他再空着肚子,跨过半个城走回家去吧?
“小二呢,小二!”袁熙这时候想起狐假虎威了,就扯着嗓子吼叫。
“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小二跑过来,笑得恭谨。
“爷都到了这么久了,怎么都不知道过来伺候着?茶水点心都没上,你们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回爷的话,我们二楼这件事雅间,名字叫听星阁,在这里坐一坐都是要收钱的,茶水点心也不是白送的,您要是想用点心茶水,那就先付五两银子的定钱,另外若是吃酒席,那么酒席的钱也要预付,看您是喜欢哪一等的酒席,听星阁这里的酒席是十五两银子打底!”
听了跑堂的话,袁熙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这是开黑店的吗?老子什么都没见到呢,就要花二十两银子?”
“爷,您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田地几乎都颗粒无收,细白米堪比珠价,连金水河里的水都少得可怜,河鲜更是金贵。往常五钱银子一尾的五斤重红毛大鲤鱼,今年都见不着,就是些小杂鱼,还要七八钱银子呢,咱们是开门做生意,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不是?”跑堂的也是见惯了各种人的,也不急不恼的,依旧态度温和的回答。
“你,我是刚才从你们这里出去的客人的爹,他可是你们这里的常客了,你就把账记在他的头上,痛快的上酒菜就行了!”袁熙眼珠一转,就想出了自以为绝妙的好计。
“不好意思,自打年景不好以来,咱们天然居就改了规矩,概不赊欠,那袁大人也是一样,您这里,呵呵......”跑堂的呵呵一笑,言下之意,免谈!
“哪有你们这样做买卖的?您们掌柜的呢,你叫他过来,我倒要问问他,哪里有你们这样店大欺客的?”袁熙丢了面子,几乎是暴跳的吼叫。
“也不必找我们掌柜的,这规矩是我们东家定下来的,我们掌柜的只能按照规矩行事!”跑堂的还是一样的态度好。
“你们东家定的规矩?你们东家是那方神圣?”袁熙轻蔑的笑了下,抬出袁敏行来狐假虎威,“我可是兵部右侍郎袁敏行的亲爹!”
“也是巧了,我们东家是兵部尚书,许大人!”跑堂的立刻惊喜的回答,“您家的公子竟然跟我们东家都在兵部做官,想必您也是身份显赫尊贵,家世富足,区区二十两银子,对您来说,不过是手指缝里漏出去的一点小意思,不值得跟小的在这里争来争去的!”
袁熙被许志国的名头给震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惹不起,加上跑堂的语气真诚的捧着他说话,言下之意是袁熙有这样有出息的孩子行走朝堂,必然是个财大气粗的,反倒像是把他架到了火上烤似的,今天要是他拿不出这二十两银子吃饭,岂不是丢脸透了?
“你倒是会说话,可惜爷就是个穷鬼,你说的那个袁大人,是个不仁不孝的东西,他倒是人前现显赫,老子半点光都没沾过他的!更别说被他请吃你们家,二十两银子一桌的酒席了!”袁熙也只好这样痛快一下嘴了。“就算他请了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我也吃不惯!”
“爷要是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酒席,街对面有家陈家老号,分量十足,价格公道,要不然您二位高升一步?”跑堂的可真是会说话,让自诩诗书传家的袁熙,根本就找不到名目来发脾气,砸东西。
“里正,您看......”袁熙也不好意思就直说自己钱没带够,就对着里正使眼色,里正心里这个气啊,合着您老人家满嘴没有一句真话,求人办事还玩儿这套鬼吹灯,就干脆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屁股死死的钉在椅子上,耷拉着眼皮,不哼不哈的。
袁熙为难的搓着手,知道里正这是不高兴了,也恨他不识趣,不给自己台阶下,可是又得罪他不得,因为以后典卖房产还要他来帮忙作文书,办手续呢!袁熙在肚子里把袁敏行和荣宝儿,以及里正都统统的臭骂了一遍,然后才走到里正身旁,在他耳旁低低的求情。
里正跟袁熙就在跑堂的面前,讨价还价了好半天,最终以袁熙认输作为结局。袁熙答应了回去以后,就送一桌二两银子的酒席到里正的家里,另外还要送给里正五两银子做辛苦钱,里正才把屁股从椅子上拔起来,背着手满脸不高兴的走了。
袁敏行带着荣宝儿坐着马车去了城隍庙,眼看着还有一个路口才到,马车就走不动了,衣衫褴褛的杂耍艺人和衣冠楚楚的贵胄子弟混杂在一处。本来还算宽阔的大街上,人群拥挤着,呼喝叫嚷,好不热闹。
荣宝儿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心里竟然有些胆怯,就不大想下马车,袁敏行站在车下头,看着荣宝儿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里好笑,就也不催促她,没一会儿,长义带着一个布包,骑着马赶到了,袁敏行这才开口。
“宝儿,你换了衣服,咱们再逛街去!”
荣宝儿有些不情愿的看甘松接过了包袱,打开来看,竟然是一整套的男装,连幞头和皂靴都备好了,可见袁敏行是早有准备的,荣宝儿看着放下的车帘,被甘松服侍着换了男装,还拆了头发带上了幞头,待到荣宝儿再度出现在袁敏行的眼前,袁敏行忍不住笑开了。
“怎么我穿着不好看?那我就不去了!”荣宝儿嘟着嘴,扭身又要往马车上爬。
“好看,好看!”袁敏行赶紧拉住了荣宝儿,“满京城的世家子弟,王宫贵胄,都没有我宝儿模样英俊,宝儿真是个人间再无第二人的文雅温润,翩翩佳公子!”
“哼!”荣宝儿还是不开心的样子,被袁敏行半搂半抱着,挤进了人群当中。
“哎,夫人!”甘松在马车上急的跳脚,可是就算是她现在跑过去,也跟不上被淹没在人流里的荣宝儿了。
“丫头,你就安心在马车里等着吧!有永安和长智在,爷和夫人不会有事情的!”长义坐在马车车辕上,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个,想了想,又跳下马车,捧着瓜子递给甘松,“你要不要吃?”
甘松瞪着长义的手半天,直到他往回收,才伸手过去,抓了一小把,长义看她手那么小,一把抓了也不到二十颗,干脆就抽了手帕子出来,把瓜子往上一倒,然后把手帕拢了一下,丢进了甘松的怀里,甘松低着头说了声,“多谢!”
“不用客气!”长义从眼角瞥见了卖糖炒栗子的,就过去买了一大包,让小凳子把衣襟兜起来,给他装了一半,剩下的就又给甘松送过去了,然后过来的又有糖葫芦,糖画,果馅蒸糕,各种卖吃食的,长义来者不拒,各家的生意都照顾到了,把小凳子和甘松吃得肚圆。
袁敏行带着荣宝儿,顺着人流,一路吃,一路逛,什么馉饳,糖葫芦,千层糕,小馄饨,荣宝儿第一次发现,不停的吃东西也是件痛苦的事,在看到袁敏行兴致勃勃的,站到了卖烤红薯的小摊贩跟前的时候,荣宝儿觉得自己撑得都要吐出来了。
“你不要再买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荣宝儿拉着袁敏行的手往后拖。
“天气冷,我买一个你捧着暖手!”袁敏行看见永安和长智,把他们分过去的东西已经都消灭干净了,还两眼放光的盯着烤红薯,就知道他们俩还没吃饱,干脆就多买了几个,让他们填肚子。
被袁敏行搂着肩膀,荣宝儿手里捧着喷香的烤红薯当手炉,觉得果然是御寒的神器。听着有人卖力的要喝,荣宝儿心生好奇,就扭头过去看,袁敏行干脆就带她挤过去,看了半天胸口碎大石,金枪刺喉,最后荣宝儿才知道,那个人是卖野药儿的,什么大力丸,十全大补膏,金枪不倒散,统统两文钱。
“两元钱,两元钱,买啥啥两元,两元钱,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全场统统都两元!”荣宝儿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一个铿锵有力的魔性声音,忍不住就噗呲一声笑了,袁敏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荣宝儿干脆就把脸埋在袁敏行胸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就有些莫名的空虚和忧郁。
“宝儿,你怎么了?”袁敏行感觉到荣宝儿笑声之后的沉默,就抬起她的脸,看她神情寞落的样子,心里突然就疼了一下。
“没事!”荣宝儿摇了摇头,“咱们继续逛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