弛瑜举酒敬他:“算是赔罪了,都在酒里。”
尹人扭头:“你几时见我饮过酒?”
弛瑜尴尬地僵了僵,又应和道“好事好事,喝酒伤身”,然后兀自将端起的酒饮下。
好不容易挨到戏终,下一出却更让弛瑜面色铁青。
竟是出男子舞。
看来她这名声是真要差上天了。
各色美男鱼贯而入,披红傅粉,翻身摆胯,笑靥灿然。两边的大臣虽不多加议论,但难掩尴尬、惊怒之色——以往哪怕有男子舞,也是精壮健美的武舞、剑舞,即便是先帝时也不会跳得如此阴柔,这实在是……不知廉耻!
弛瑜又喝了口酒。
尹人提醒她:“怀胎之时,本该禁酒。”
弛瑜放下酒杯:“好的,不喝了。”
她太难受了,只求这一曲快些结束,却听尹人在耳畔道:“陛下觉得不美吗?”
弛瑜愣了一下,抬眼去看尹人,见得尹人笑笑地继续道:“陛下可知,寻常男子吃多少苦才能有这般柔韧的腰身?按内行的眼光来看,臣妃以为,他们跳得着实不错了。”
弛瑜这才意识到,这扭腰摆胯的事儿,尹人确实也做过。
此时再去看那些舞男,忽略什么名声、体统和大臣们的脸色之后,沉下心来观看的话,那些舞姿的确美如画。衣袂飘飘,似有仙气,很难想到男人们也可以有如此优美的仪态。
弛瑜惭愧:“是我狭隘了,男人同样可以柔美。”
她本该是最坚定这一点的人,但依然偶尔产生定式思维,可见世间对男女的定位何等根深蒂固。
但尹人就不会有这种源于“世间”的所谓定式。他往椅背上一靠,慵懒道:“我不仅认为男人可以跳舞,我还认为女人可以佩刀。我认为女人可以称帝,男人可以为妃。舞男可以披红傅粉,女帝也可以女装上朝。他人的成见干我何事?”
弛瑜隐约能够理解他这种心境——大概就是所谓的“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就这样,都听我的”。
“小瑜儿,终有一日,我会送你一件女式龙袍,让你穿着它受万民朝拜。”
尹人说这话时,弛瑜只觉万分感动,却并不奢望一切成真。
其实弛瑜能明白为何卓耀说她比元帝“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大概就是元帝私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女孩吧。
在元帝的认知中,自己是个男人。她向来不愿穿裙装,登基后自然也是穿男士龙袍、戴男式龙冠。她为男女平等颁布的一切召令不过是替乐萤姑娘埋怨命运不公,想创造一个能“扭转”乐萤命运的世间。
从这个角度看来,当年斩杀焦桀、坐上龙椅的那位帝王究竟是男是女呢?
这就很难说了。
但弛瑜不一样。她是真心觉得女裙好看、想穿;她真心喜欢过刘子伦,爱慕着尹人;她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一个有肌肉、能拿刀、能理政的女孩子。
所以若有朝一日真能想穿女服便穿女服,她是真的会开心到模糊。可这谈何容易?明知困难重重,弛瑜也不会多做强求。
经尹人一说教,弛瑜竟也欣赏得很是投入,不知不觉一曲便舞罢了。众大臣看着弛瑜这目不转睛的模样,连连摇头叹息。
不过谢幕后,各位美男本应全部下场,但那领舞的一个却留了下来,快步上前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弛瑜再一低头,见得此人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美的白玉酒坛。
哦,又到了每年不可或缺的献礼环节。
弛瑜也正好奇这节目究竟是谁编排的,却见大哥施施然从席间站了起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此为西北珍品马琴酒,据说一杯饮下,便如驰骋于西北草原。”
弛臻说罢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有另一美男执银器上前。领舞将奶白香醇的马琴酒倒入银酒盅,而后捧着那酒上前几步,跪在了龙椅前的台阶之下。
弛瑜久未开口,只定定地看向大哥。
诚如她上回与尹人所说,她眼中的大哥从不是阴恻之人,大哥心中的柔软和善意,她这个妹妹是最明白的。
但是这一回,她又有些不明白了。
现在的大哥与她印象中的判若两人,不再如往常那般小心翼翼、拘谨怕错,也不再笑得腼腆温润、似水柔和。
这样气定神闲、言语有力的模样,不像大哥,反像极了成辞。
弛瑜的眼神逐渐深邃,似在质询,似有哀伤。
而大哥回望过来的眼神如同毒蛇,意思也很明确——“是你们逼我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