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既然跪了，其他人也不敢站着，弛瑜背后哗啦啦跪下一片。
除了尹人——他不想泥土沾污了他雪白的衣衫，只远远看着。
身侧，跪着的阿荆忽开口道：“她应该很后悔吧。原本早就可以降罪甄王，却偏选择了放过，如今反害了无辜年幼的陈王。”
尹人嗤笑：“陈王之死，干她何事？若每一步都能如她所想，恢复太子制、重启女科、搁置甄王、避开那杯马琴酒，原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做的所有决定其实都没有问题。”
“主子……尹妃大人，”阿荆讨教道，“依您之见，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尹人耸耸肩：“呵，你要知道，现今的状况是我们大获全胜。朝局已定，哪里都没有问题。”
阿荆皱眉：“那陛下为何看起来如此痛苦呢？”
“因为她心太善，”尹人看着弛瑜的背影，眉眼逐渐温柔，“如果按她的做法，洒掉那杯马琴酒，陈王不会死，甄王也不必下狱，群臣不会在大殿上争论起来，郭家也不必诛族，她要做的就只是击败反贼，如此伤亡确实可以降到最低。但之后呢？她需要花大把的精力处理鱼龙混杂的朝堂，应付她不怀好意的兄弟，我相信她可以做得很好，但她会累死自己的。”
“可……”阿荆迟疑着开口，“或许陛下她，更愿意去处理那样的朝堂，应付那样的兄弟呢？”
“可我不愿，”尹人道，“我不愿看她对这帮畜生这么好，不愿再看天下人往死里欺负她。我要这朝堂唯她马首是瞻，要这天下任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说整件事中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说问题出在我这里。我诱使甄王起了反心，我引导陈王饮下毒酒，我激化敌我双方矛盾，我逼陛下以极刑铲除异己。”
阿荆抬头看向尹人，他依旧无暇貌美，看起来人畜无伤，一如阿荆第一眼见他那般：“可皇帝不就该是这样吗？若不用尽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若不尽快铲除异己、稳坐江山，还能称得上是好皇帝吗？”
“真正的帝王不是稳坐江山，而是不使江山动荡。粮田有收，商路通畅，赋税轻简，学堂广设，这一切和阴谋诡计都无甚干系，只不过古往今来，太多无能的皇帝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罢了，怎配与她相提并论。”尹人今天的话出奇的多，“一个是她哥哥，一个是她弟弟，都是她的血肉至亲，哪个她都割舍不下。”
阿荆似乎突然找到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点在哪里：“皇帝也会将兄弟视作至亲吗？”
尹人罕见地心下几分悲戚：“不然呢？皇帝便不是人了吗？”
不怪别人忘了弛瑜是个人。说起来，她似乎也没太把自己当人看过。
父亲囿于宫闱——我的错。
子伦性命堪忧——我的错。
撑不住师父的训练——我的错。
参不透老师的意图——我的错。
南方义军四起——我的错。
北地战火纷飞——我的错。
后宫天怒人怨——我的错。
前朝大动干戈——我的错。
弛瑜始终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好这一切，若是没做好，便是没尽全力。
尤其称帝之后，人们一边对她抱有对神明一般的期待，一边对她进行对牲畜一般的唾骂。她便更容不得自己出错。
事实是，她甚至不仅想做好一个皇帝，还想做好一个女儿、一个妹妹、一个姐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朋友，做好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人。
个中徘徊周旋、分寸拿捏、杀伐决断，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而尹人此番一出手便折了她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连日来，弛瑜忙于处理宫变后的事宜，难得得空便如木头般缄口不言，阿荆还以为她是恨透了尹人，不愿搭理了。
但实际上，她怎会恨尹人呢？
她只会恨自己防不住尹人罢了。
阿荆说的不错，她原是愿意去处理那样的朝堂，应付那样的兄弟的。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只要多几分提防，便可留他们性命。弛瑜怎会不愿意。
她用尽全身力气，背着无数亡灵，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定定地发令道：“回宫。”
尹人似乎看见那些亡灵重重压着她，张牙舞爪，喊打喊杀。
此时，永业宫中。
秦太妃大人抱着三岁的齐王弛勒，满眼提防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周王张弛衡：“你也不是个省油的。我与弛勒从不打算参与朝中纷争，你如今来我宫中，是要陷我们父子二人于何地？”
周王弛衡笑道：“秦太妃说话甚是好笑，难道顾太妃与四弟便是掺和朝斗的人吗？如今四弟下场如何？”
弛勒懵懂地看着三哥弛衡，听见三哥说：“咱们这位陛下哪管有无仇怨，只要身有龙脉，便是她的绊脚石。大哥和四弟都已经完了，五弟若不与我一同谋划，那咱们兄弟俩，就都离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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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虐一小会……</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