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上殿的是刚结了大梁子的牧族。
牧族的谈和谈得也最为缓慢,十一月才刚谈下来。因为牧族内部分化成了两个派系,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但实际上所谓的主战也就是同归于尽。
最终主和派多于主战派,郑艾嘴皮子都要磨起泡了,这事情才终于敲定。
这次来朝,牧族献上的,除了牛角弓|弩、汗血宝马以外,还有一个样貌姣好的美男。
这是牧族族长的小儿子。族长本人是不折不扣的主和派,将小儿子献与陛下,是要与中原联姻交好。
弛瑜回礼以玄铁宝剑、黑金古刀,而后又道:“我大南皇室亦有一皇妹待字闺中,正是适婚之龄,听闻牧族长长子木哲少年英勇、才德颇佳。朕将皇妹许配,愿二人永结同心,中原与犰族,亦能百世修好。”
牧族长忙叩拜谢恩。
尹人小声道:“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妹妹。”
弛瑜说:“远房的。”
应该说这也是张氏皇族八竿子能打得着关系的唯一一个女人了。
刘子伦的妹妹,刘子仟。
朝拜结束后,弛瑜与尹人一道回栖灵宫看临儿,一路上心事重重。
尹人啧啧道:“陛下真是下了血本了。你把我娘的衣服送出去,我还想着回房后跟你闹一闹,想不到你送人都送得如此干脆利落,那我就没话说了。”
弛瑜掐掐眉心:“那我能怎么办?牧族长膝下无女,难不成我还能给他大儿子送个男人?”
尹人袖手道:“未尝不可,你怎知他大儿子就一定喜欢女人呢?说来这回你还有个刘子仟可送,下回别的部族若也要联姻,你怎么办?把穆凡送出去?”
弛瑜长长吐了口气道:“部族方归顺,初此来朝,礼数往来不得不足些。下回若还有人送来男子,收着便是,就不必再礼尚往来了。还有,那姑娘她叫廖凡。”
正说着话,弛瑜担心了一路的便来了。
宫人通报道:“陛下,刘子伦刘老爷求见。”
弛瑜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尹人看了看她,昂首道:“你若害怕,我替你去应付他。”
弛瑜摇头:“不必。那是他的亲妹妹,我该自己面对他。”
刘子伦是一路小跑着来到弛瑜眼前的,甚至跑在了引路宫人前头。
他人未站定,便扑通跪在弛瑜眼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弛瑜道:“刘老爷起来吧。”
他却依旧跪着:“陛下,刘家接到圣旨,说小妹子仟被赐婚与那牧族……”
弛瑜打断他道:“不假。牧族族长长子木哲,人称牧族第一勇士,在北地素有佳名,是可托之人。”
子伦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张弛瑜口中说出来的。他猛地叩首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弛瑜也不扶他,只道:“朕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子仟的婚事已是国事,北地五部族中,如今牧族最难掌控,中原与牧族联姻,才可保双方相安。刘子仟的名字也将永载史册,世人会记住她为中原换来的太平。刘老爷当引以为傲。”
“我不要她永载史册!我只想我妹妹一生平安喜乐!”刘子伦额头依旧触地,狠狠用拳头锤了一把地面,“她正是适婚之龄,虽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满满想着日后要嫁一个如意郎君,求陛下放过她!”
弛瑜缓缓摇了摇头:“并非只有子仟的命是命。牧族主战派也不在少数,若朕今日煞了牧族长颜面,不知还要生出怎样的事端。刘老爷如今也是一家之主,行事莫要如此狭隘。”
话到此处,刘子伦明白自己已经说不动她了。
或许他也不该意外,张弛瑜从来都是这样的。
只是从前他会想着,弛瑜不过是外冷内热,并非真是铁石心肠,但今日他发现自己可能错了。
他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终于再见,竟是如此场景。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并非只有子仟的命是命?你可知她有多喜欢你。她从小就爱缠着你,哪怕总是得不到回应,哪怕多年未见,在她眼里你永远是她最崇拜的人。如今你终于想起她来了,就是要将她远嫁给北地蛮人吗?张弛瑜,若你早知你会有用得着她的一天,会不会早日多拿正眼看看她?”
这样愤恨的眼睛,弛瑜似乎见过很多次。她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皇位上待久了,大局为重久了,于是越来越人情淡漠了。
但是没有办法,世人皆会讲情,总要有人负责顾大局:“那朕又能如何呢?冲冠一怒为红颜,为她一人与牧族再挑起一场大战吗?子仟嫁与牧族后,朕绝不会甩手不管,在朕眼中她亦如妹妹一般……”
“你莫要叫她妹妹!”刘子伦站起来,“你哥哥也毒了,弟弟也杀了,谁还敢与你称兄弟姐妹!”
“住口!”弛瑜撑不住了,刘子伦其实很了解她,字字戳在她心上,“你一定要与朕闹到血海深仇吗?一定要与朕余生再不往来吗?即便你与朕是旧识,也并不是什么话都说得的!”
“哈哈哈,陛下真是甩得一手好包袱。即便血海深仇,起因也并非在我!”刘子伦睁着眼睛,将眼泪锁在眼眶里,“余生再不往来又有何打紧,当年陛下将我疏远时、一个接一个纳男妃入宫时,想的岂不就是再不往来?怪我当年不自量力以为能融冰川,怪我像条狗一样成天往你们紫竹宫跑。你现在是陛下之尊,忙的是国事,忧的是天下,其余皆是‘狭隘’!好,就当我刘子伦看错了人,就当过去那些年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就当我此生从未倾心与你!”
“刘子伦!”弛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近日的风寒体虚,让她脑中一片混沌,“当年的那笔账是这么算的吗?是你害怕被我牵连,立刻疏远于我,不再来我紫竹宫中!是你满满男儿心性,不愿入宫做男妃,心甘情愿要我为你赐婚!是你始乱之终弃之,本日日来我宫中相会,却终又嫌弃我皇女之身!你凭什么认为是我负你,你可知那时我对你也……”
阿阳惊道:“陛下,您不能如此!”
弛瑜一身冷汗,如梦初醒。
回头看去,见得尹人眼底无光,思绪难辨。
她再也不能在此处再多待一秒,立刻转身唤宫人道:“回承隆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宫。
尹人也未再多留,只唤阿阳道:“回宫。”
阿阳怨怒地看了刘子伦一眼,跺一跺脚,跟上尹人。
而刘子伦,一个人惊在当场,半响未动。
妹妹将远嫁北地,弛瑜竟曾也倾心于他——这两件事,他一时不知该先消化哪个才好。
一旁的潭夜宫二楼,吴浅轻快地拍拍手:“陛下说这后宫清冷,真是谦虚了。这出戏唱得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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