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韦一声不吭地收下,看起来高冷异常,但阿阳走后立刻出城,花了几个月的俸禄央匠人将小花封进玉石,做成剑穗配在了剑上。
谁能想到太子的师父,断臂的剑客,寡言的战士,剑上竟配了朵小野花呢。
他就这么每日带着这样一把娘炮的剑招摇过市,尹人见了,告诉了弛瑜,这事儿便成了。
他们二人皆是孤儿出身,无甚亲信,便在栖灵宫中完婚了。高堂拜的是陛下和尹妃,花童用的是太子殿下和侍女孙渺,临儿对阿阳的称呼也从“姑姑”变成了“师娘”。
世间再无旁人是这般结亲的了。
第二次是郑艾和余楚。
这是头一回有男女官员成婚,在朝中掀起些许风浪。
郑艾位高权重,又谈和有功,颇受敬仰,故而风言风语不是冲她而来。
倒是余楚,入朝不久,功绩尚无,便与女相成婚,不乏有在背后嚼舌根之人。
这意味着他日后有任何功绩,都会被认为是得了郑艾提点;得了一丁点甜头,都会被说是因为他的夫人位高。
正是为了避免如此,弛瑜将二人的职务方向进行了调动,使郑艾与余楚再无公务往来。饶是如此,诟病之言一时也并不能止息。
但这一切,都是余楚要求的。
弛瑜曾劝过他,说他是踏实有才之人,不妨等有所建树、与郑艾差距不这么大时,再商议婚事。
但余楚说:“陛下,我是个男人,不能因为我尚无建树,便要姑娘平白等我几年。若如陛下所言,我确是能成气候之人,那么我成婚前成器,还是成婚后成器,都无甚打紧。仅仅为了我名声好听一些,便要郑艾大人空守大好年华,这不是大丈夫所为。此番与郑大人一同远赴北地谈和,郑大人被困犰族,险些丧命。那时我便明白,这世间祸福难料,光阴不等人。我不愿与郑大人许将来,只要郑大人点头,我愿风光迎娶郑艾大人,此后一切唾弃谩骂,我一力承担!”
他俩办了两场酒席,一场在余楚家乡,按中原礼仪;一场在老先生那,以白族礼仪。
已领到南国户籍的孩子们围着二人唱歌跳舞,老先生眼含热泪,按白族婚庆给二人手腕挽了红绸花。
所以所谓的男子气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待我功成名就我回来娶你”吗?是“你身份比我尊贵所以我不能娶你吗”?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我必须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吗?
或许吧,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
所以弛瑜能理解当年刘子伦弃她而去,但弛瑜从不认为自己位高便是羞愧之事。
余楚选择了和刘子伦相反的道路,于是郑艾亦不会觉得,是自己官职过高阻了二人的情路。
毫不夸张地说,听完余楚一席话,弛瑜热泪盈眶。
相比之下,戴舟这里就非常尴尬——他确实是怂到耽误了宋霁月好多年。
不过他们情况也不一样,戴舟在朝中的权势远高于宋霁月,若二人传出些什么,受人唾骂的可是宋霁月。
所以他俩真就这么磨叽了许多年,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处心积虑地避嫌,又处心积虑地偶遇相看。
直到余楚与郑艾那边完婚,他终于来到殿上,求弛瑜为他和宋霁月赐婚。
弛瑜自是不能当场应下,戴舟一走,她便召了宋霁月来。
弛瑜的意思很简单——赐婚可以,但宋霁月如今的职位与戴舟往来过密,且戴舟之职并无人可替。这意味着如果二人要在一起,只能削弱宋霁月的职权。
“从今往后,你可能就只能去大理寺管理文书了。”弛瑜道。
宋霁月跪在弛瑜眼前,久久不语。
在第一批女科之中,宋霁月原就与其他三人不太一样。
王棉是为了远离自己当时的生活,董毓是为了承袭母志,郑艾是为了滞留中原的部族人。
只有宋霁月,一袭女裙,翩翩而来。她是为了证明女子是可以读懂诗文经典的,她是为了证明女子也是可以因为才学而被人刮目相看的。
她的目标,其实在她殿试入选之后,便已达成了。
这些年来,董毓打开商路,郑艾官拜左相,宋霁月却始终成绩平平——因为她实际志不在此。
而今日,她要做的决定更是令自己羞愧难当。
宋霁月叩首道:“臣愧对陛下。当年众人皆瞧不起女子赴考,臣一袭女裙,更是遭人指点。唯戴大人言语真诚,与我共商政事,臣从那时起便心悦于他。臣,愿领大理寺文书一职。”
弛瑜忙道:“宋大人请起,何至于此。那时你愿赶赴女科考场,便已是胆识过人的国之功臣。至于你身穿女裙赴考,更是令人钦佩。是你提醒了所有人,这个与他们一同参加殿试的是位姑娘。”弛瑜打开双臂,让宋霁月看清自己的女式龙袍:“我们本就不是男人,便不必怕世人记起我们是女子之身。这也是你教给朕的道理。”
宋霁月泪如雨下:“臣惭愧。作为陛下培养的第一批女官,臣未能像郑大人、董大人一般,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为大南有所建树。”
弛瑜摇摇头:“这也无妨。读书本就不只是为了做官。宰承要有人做,文书亦要有人做,你本不是野心勃勃的女子,也无需为此羞愧。大南允许女子沙场征战,允许女子为帝为相,便也允许女子嫁与知心人、洗手做羹汤。”</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