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宫人前来催他离去,他才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道:“求陛下允臣妃一同前往。”
他抬起头来看着弛瑜:“那里是我的故乡。”
其实此时的情况,是敌明我暗的。
这些年来牧族势力躁动,弛瑜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即便牧族守得再密不透风,她对牧族如今的战备、形势也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吴浅此来,弛瑜戒备颇深,忌惮吴浅是要重操旧业。
但这答复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故乡?”弛瑜反问,“那里如此寒冷,如何栖身?”
吴浅说:“生命本就顽强。如若普天之下再无其他容身之所,那里便成了绝佳的栖身之地。”
弛瑜沉吟片刻,又问:“你身子虚弱,幼时又怎能在那里生活?”
吴浅笑了笑,苍白的脸色下,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惨:“臣妃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虚弱啊。”
“发生了什么,你的族人们呢?”
吴浅看着她,眼中似有泪光,声音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温柔:“待与陛下一同站在极北之巅,臣妃自会说与陛下听。”
弛瑜低头打开奏章,不去看他:“朕此去北地有要事在身,如若真起纷争,朕恐抽不出精力来保你周全。”
“若能死在那里,也算叶落归根。”吴浅重又将头缓缓叩下,“臣妃明白,陛下是去北地收网的。臣妃以亡故族人起誓,以辖族神宫锁灵台起誓,此去绝不使陛下为臣妃有所分心,绝不参与部族与中原的纷争。雪林广袤,臣妃本以为此生再也回不去了,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臣此去只为祭拜,不为其他。”
弛瑜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如此赌咒发誓,朕不信这些。”
吴浅静了静。
他虽入宫多年,但能得见弛瑜的机会少之又少,便也从未以“臣妃”二字自称过,今日说了这许多遍,每一声都像是剜在心上。
生活所迫,他向来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人在犰族便行犰族礼仪,到了中原便行三叩九拜之礼。却也不曾想过,对于一人男人来说,以“妃”自称,竟是比任何言语都屈辱难当。
他颤抖道:“那陛下要臣妃如何才肯答应呢?”
“你退下吧。”
吴浅急了:“陛下!”
弛瑜说:“明日巳时启程,你该去收拾收拾了。”
弛瑜觉得这样也好。
她离京后,宫里必也不会太平。吴浅若要有什么小动作,与其将他放在宫中威胁到临儿,不如带在身边来得踏实。
与吴浅的纠葛本就始于北地战场,那不妨就一起在北地做个了断吧。
于是待弛瑜的队伍离京而去,京中便盛传尹妃失宠。
毕竟这是头一回陛下带了尹妃之外的男妃一同。
又有人道,尹妃本就戏子出身,纵有千般手段能讨得君王欢心,终究不及有才学之人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与陛下惺惺相惜。
张亦临听闻后乐得在床上打滚:“我的天啊,百姓们也太可爱了吧,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孙渺皱着眉头看他,直到他打完滚才道:“殿下还是先将官服换下吧。”
张亦临便也老实地起身,把外袍脱下,交给孙渺让她挂起来。
“渺姐姐,你近日便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其余琐事通通交给别人去做。”张亦临仅着里衣坐在床畔,“母皇料理北地那群孙子去了,宫中也不会安宁太久,毕竟我还剩个舅舅。”
孙渺一向不懂朝政,对局势也不感兴趣,但张亦临挑起的话头她都会接两句:“殿下的意思是,王爷会趁陛下不在宫中生事吗?”
“不是趁母皇不在宫中,而是他与北地早就沆瀣一气。”张亦临躺下去,轻描淡写道,“五皇舅当年勾结北地的事就不单是他一个人做的,他们都参与其中,只不过三皇舅藏得比较靠后罢了。怎么说呢,我这三皇舅应该确实是几个舅舅中比较有脑子的一个,明知自己斗不过,就积极寻求合作。”
孙渺一边整理官服一边道:“既是如此,牧族邀请陛下,倒像是调虎离山。殿下处境也危险呢。”
“哈哈哈,”张亦临笑出声来,“这宫里的老虎可向来不止我母皇一个。三皇舅他向来瞧不起我母皇,总认为母皇是个虚架子,不过是靠着我父亲才坐得稳皇位。哪有什么调虎离山,只不过他们分工明确罢了。牧族想在北地解决我母亲,三皇舅想在宫里解决我和父亲——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真是勇气可嘉。”
张亦临惬意地叹了口气:“唉,他们也就想想吧。我爹娘向来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分头行动这种事,他俩可是最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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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决战。</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