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yfrr.cn
字:
关灯 护眼
一帆文学网 > 长安不见月 > 284、黄河万里沙,三

284、黄河万里沙,三

,</p>

一场风波平地而起。

从正月十六李林甫首告,至三月初,赫赫韦家朗官房直如腐朽破败的城墙,稀里哗啦翻倒,徒留满地尘埃,一片狼藉。

修起来不到十年的韦坚府邸,赫赫扬扬占了八分之一座平康坊,一朝被查抄,经手办肥差的金吾卫足抄了四五日才搬空财物,惹得四邻百姓层层围观。

至于田土,除韦家族田之外,韦坚名下两个田庄并姜氏嫁妆田共计数十顷地,尽数没入官田。至于人口,族谱上有数的,譬如子女、妻妾,乃至姊妹甥侄皆有去处。

韦坚之妻姜氏林栖,畏罪服毒而死,得左相法外施恩,归葬姜家祖坟地,与其父姜皎同葬。妾侍数人列为官妓,女儿没入掖庭,其子韦兰亭流放。

至于亲眷,太夫人依附韦坚居住,身上四品诰命一并罚没,但罪不及爷娘,着令送归韦家祖宅。

韦坚之兄弟如八郎、九郎,杖责后夺去功名贬为庶人,不得进?学考试。

韦坚之姐妹,已婚者所生之子,譬如嗣薛王李琄,出京任夷陵郡员外别驾,其母韦青芙随子赴任,未婚如二十娘、二十一娘没入掖庭。

至于林娘子宅邸,因大半被虢国夫人强抢,竟拖赖她的福气没被牵累。

韦坚的同僚朋友,比如仓部员外郎郑章贬为南丰丞,殿中侍御史郑钦说贬为夜郎尉,监察御史豆卢友贬为富水尉,监察御史杨惠贬巴东尉,满朝五品以上,受连累者数十人。

至于奴婢数百,老者幼儿赶往官田庄服役,青壮年如牛马般束手绑脚,罗列在东市发卖。

长安遍地昆仑奴,可是唐律不允许将唐人反卖至番邦外国做奴隶,如有发现,处绞刑;将?唐人收为番邦部曲,流三千里。不过,长安云集的数千番邦贵族商贾中,想拥有唐人奴婢者数不胜数,因此居中代持调停,亦形成产业。

韦家奴婢声名在外,一俟公开发卖,酒楼上坐满红头发绿眼睛的番邦蛮夷,摇着羽扇举着望远镜挑拣选看,看中哪个便叫人牙子去竞买,然后登记在人牙子名下,实则在蛮夷家中服侍。

这一卖就卖了大半个月,轰动了全城人来买。

太夫人退居祖宅,身边再无儿女妾侍陪伴,诺大的空房子里只剩下几房四十多年前,王家陪嫁的家人儿女。

老郎官与太夫人积攒一辈子的资财,譬如占半间屋的青铜摆件、成瓮的黄金美酒、堆满几十间屋的布帛,当初一百几十辆车从杜陵送去城中,如今遭人连根拔除,无处可诉冤,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日,太夫人清早起来坐在堂上,想起一生大起大落,不由得徒呼荷荷,颓然叹气,忽听一个人跑来疾报。

“太,太夫人,不好啦!”

“老奴要去祠堂里哭老郎官去!”

那世奴老且粗蠢,进?门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连嚎几声。

“韦家真叫断根儿了!”

“这日子过什么,没奔头了!”

太夫人接连的询问淹没在他激愤废话中沉不见底,简直不胜其烦,猛地一拍桌子怒吼。

“还能如何?你速速道?来!”

那人抬起惶然的脸,涕泪满面。

“二郎死在京口了!小郎君不见啦!”

太夫人登时气血上涌,脖子都胀粗了,起身便往外头赶,似要追赶韦坚的囚车,可是没走两步,却忽然天灵盖一紧,人咣当趴在地上。

那老奴急忙去翻她身子,只见满脸鲜血,再探鼻息,已是去了。

“哎呀呀呀!不得了了!”他直着喉咙大喊。

——————————

城外杜陵,黑水庵。

杜陵是韦杜两族郡望之所在,土地肥沃,山川丰盈,连年风调雨顺,举目皆是一等一的良田。要说地势上的缺憾,唯有一样,距离大江大河略远,灌溉主要靠黄渠的两条支流,黑水和白水。

黑水走向?曲折,一水九弯,曲水环绕,大弯环抱的半岛上有一株巨大但横生蜿蜒的香樟,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主干很短,只有人高,扭着弯的分叉。此树虽老,却不能成材,即便从底部斩断,至多打一张条案,所以多年无人去砍,由着它树冠越长越宽大,足足覆盖了整个半岛。

黑水庵就在这棵树下。

小小一个四方院落,正北三个明间,供奉的三清天尊、玉皇大帝、西王母和圣人,左右两列厢房供道?姑居住。

厢房窄小阴暗,别说比韦家与太子府,只说比长安寻常人家,都远远不及。可是英芙离开太子府后日渐清醒,以为韦家败落是她的过错,满腹悔恨,愧不当初,吃糠咽菜甘之如饴,把《八大神?咒》、《心印妙经》背的滚瓜烂熟。

这日清早,鸟雀闹得欢,英芙与雨浓起身梳洗。

今时不同往日,英芙一应脂粉不用,只拿清水顺头发,昔日及腰长发只剩半截,末梢刚刚过肩,不用雨浓帮忙就能盘弄成简单发辫塞进?灰帽。对镜照照,瘦的下颌骨突兀,愈发显得眉目清爽,白纸一样光秃秃。

英芙看了满意,便开门出来上早课。

院子又小又老,地上泥土坑坑洼洼,经了雨水便污糟不堪,该拿煤灰添补,因族中料理的人一个月才来一回,便都只能绕着水坑走。

英芙脚下一滑,虽然立刻被雨浓扶住,还是小小的惊叫了声。

边上便有人嗤笑。

“到底是太子的家眷,离了人,道?儿都不会走。”

英芙手搭在雨浓胳膊上,半个身子靠过去笑。

“看见没?她簪子是铜的。”

她说的是方才取笑?她的方娘子。

原来此处皆是韦杜女眷,但既已被休弃,便不论夫家。方娘子来路不知,不过年轻气盛,瞧见谁都要高过一头,自英芙来,便对准矛头,时时阴阳怪气。

方娘子听见,高声道,“铜的怎么了?铜的你都没有!”

英芙回身定定的看着方娘子,直停顿了半盏茶功夫,看得她发毛,随后忽然笑了,笑?得天朗气清,干枯的白面孔透出些许粉色。

“铜的我是没有,金的玉的有一匣子,懒得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