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我来时,经过相爷府邸,瞧见门口好长两溜人马,一溜是六部官员点卯,红袍绿袍数不胜数,还有一溜全是内侍,捧着红绸扎的?盒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三五十?人不止,问起来,说是圣人赏赐,喝一口酒也想着他,得一块好墨又想着他……”
杜若才在理衣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水芝已羞答答拉住杜若的?袖子。
“有桩事,我上回就想托你,偏扯远了?竟忘了?。”
杜若宽衣广袖斜倚扶手,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支着额角懒洋洋犯困。
“你想说什么,哪一日记起了?,叫个丫头传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非得当面?谢了?又谢?人家以为我欺负你。”
水芝讷讷道,“就是不想叫人传话。”
“你不会是要问孕中如何服侍……”
水芝温文尔雅地拿袖子掩了?樱唇。
“呸!我辛苦受累,岂能让他照旧享乐?”
“很是,你脚肿腿软睡不安生?时,记得叫他陪,做人家的?阿耶那般容易吗?翘着脚等结果儿。”
两人絮语,卿卿闷得在旁挤眉弄眼,偏没人理会她。
水芝摁摁心口,斜斜垂了?眼。
“不怕你笑话,我托你的?事,还是为了?他。你不知道,他其实?多年?来有个心愿,想离京去广州,看看大唐与海上番邦的?贸易出入,进口的?是珍珠、象牙、犀角、玛瑙,样?样?咱们都见过用过,却?不知道它们的?来处是何等模样?。”
“广州?”
隔着满桌酒水荡漾,杜若微感诧异。
“是啊,我小时候也想离京游玩,却?从没梦想过广州那样?遥远的?地界儿。他说广州极热,一年?有九个月要穿纱衫短跨,士子妇人当街露出小腿。还有,从广州出海,十?日之内就有十?洲三岛,人迹罕至,说不定还有神仙呐!”
“原来寿王的?志趣这样?特别……”
水芝笑得甜蜜又为之骄傲。
“原本?我们说好,今年?千秋节就向圣人请旨,削了?亲王爵位,降档做郡王,换个广州刺史?的?空衔儿。”
杜若吃惊的?啊了?声。
“刺史?没实?权,挂名?而已。自贞观年?间冯盎死了?——就是阿翁的?曾祖父,岭南再?没出过能与朝廷叫板的?雄主。这一百多年?,只有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是从本?地提拔,且少不了?张相助力,其他时候全由北方世族或宗室兼任。王爷说,这点儿虚体面?,圣人总要给他。”
杜若深觉震荡,李瑁一败涂地不假,可这样?干脆地挂冠而去,又是多么痛快潇洒啊。
“寿王是想太子替他在圣人耳边敲敲边鼓?”
“那倒没有,我初次有孕,娘家又出了?大事,他体谅我走不开,已说推两年?罢,如今就在家画画儿。”
杜若道,“诶,他画绮罗仕女、牛马、青绿山水,还是花鸟鹰鹤?”
“都不是,他说旁人绘画旨在传情,牛马仕女云云,着力尤在己?身,他画物件儿,什么才兴起的?稀罕玩意儿,外?头人不常见的?,他就描摹下来。譬如去岁长安忽然流行酒宴上放个蓝眼睛、高鼻梁的?小木偶人,你见过么?”
“戴个宽檐帽,神情很是滑稽的??子佩说叫‘补醉仙’,脚底板圆的?,戳他就倒,倒下指着那位宾客要饮尽杯中酒。”
“就是那个!改日我拿给你瞧,东西虽小,朴拙有趣的?很。”
杜若纳闷,“我还是不明白,这我能帮你什么?我可不会画画儿,我阿娘能涂几笔,想来也不入寿王法眼。”
水芝盈盈一笑。
“我从前听九哥提过一回,说广州入关口岸查验文牒,寻常货物只登记名?称数量,或是尺寸轻重,有些时人没见过的?玩意儿,小吏不知如何记档,就潦草地画一幅,时日长久,有些文牒上的?绘画甚是精美。那个吴道子喜画长卷轴,尤爱画器仗、帷幕、车舆、草木,就曾向人索要过期文牒,寻摸没见过的?小物件儿,添在画里增加趣味。我想着,如能托太子给牵牵线,包拢几箱旧档案来,他定然爱不释手。”
“我也要!”
杜若还没出声,卿卿先冒了?一嗓子,然而被杜若严厉的?目光一压,立时谄媚地扒住水芝胳膊。
“十?九姨,我不跟你抢,而且小吏所画定然粗陋,还脏兮兮的?,不如你把十?八叔画废了?的?草稿,他不要的?,拿给我玩玩儿?”
“哪儿都有你!非得给你再?找个学堂不可,什么草稿?那叫墨宝,随随便便就给你玩儿了??寿王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钻研,兴许能成一代丹青圣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胡乱糊弄几笔,就自以为书画双绝了??”
水芝怀着头胎,看别人家的?孩子格外?可爱,展演一笑,拢住卿卿道,“无妨,回去我就理几张给你送去。”
这一笑却?是令金阁的?纸醉金迷刹那黯然。
卿卿看得发呆,拍手道,“啊呀,十?九姨笑起来真的?好美!”
杜若点头,“你肯花这个功夫,当真是与他琴瑟和谐。”
水芝羞红了?脸,低垂臻首。
“其实?有时候真羡慕男人,在家不快活,就往外?走,出门做官从军,总能结交知己?,譬如我九哥被贬,还能呼朋引伴去游览山河。女子的?世界却?很小,不与亲眷抱团便是孤家寡人。我想想自己?从前,再?想如今六姐孤零零在庵堂,真想去瞧瞧她,又怕给王爷惹麻烦。”
杜若听水芝肯喊一声六姐,想是覆巢之下积怨皆散,很是高兴。
“你先别急,这节骨眼儿上,谁都不好出面?,不过薛王妃老道,临走前送英芙回六镇了?,那地方虽偏僻……”
她含蓄地抿一抿唇。
水芝直白道,“我知道,等过阵子大家忘了?,她就能跟杨四?娘似的?,另嫁旁人,再?起炉灶,什么都不耽搁。”
过阵子——那只能等圣人龙驭宾天,李玙得登大宝时,韦家才好翻身。
杜若掠过这个话题,长长叹了?口气。
水芝道,“我有心照应外?甥女,可是王爷在宫里日子短浅,从前飞仙殿的?人也都散了?,竟托不着,好容易转几道弯见到?人,才知道小圆已打点过。你说她才多大,就这般能干,又热心仗义。看了?她,我心里就生?出悔恨来,当初太夫人待我们房是不公道,我也不可能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还有大姐,不知为什么撺掇我九哥,白把二哥坑死了?!”
杜若霍然一惊,水芝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当即敏感的?问。
“你怎么了??”
但杜若默然片刻,只说,“没什么。”
水芝便知道内里详情她是不便讲的?,只得讪讪笑了?笑。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恨了?,要恨只恨我们韦家当年?,但凡有个小圆这样?的?大家姐,何至于此?”
这话说到?杜若心里去。
从前两家孩子七八个打打闹闹,卿卿与红药不和睦不要紧,如今小圆嫁了?,六郎又上学,家里就剩这姐俩,再?合不来,实?在不美。
卿卿也点头,“是啊,我最服气我大姐!”
水芝缓缓转头看过来,极温柔道,“三娘跟银筝出去转转可好?十?九姨有要紧话跟你阿娘说。”
卿卿疑惑地眨眨眼,一骨碌从软垫上爬起来,拉着银筝就出去了?。
“你要说什么?”
水芝迟疑了?下,谨慎地压低声音。
“才我来时,瞧见裴家马车进了?相爷府邸,那门子对?内侍与四?五品官员尚且横眉竖目,独对?裴家马车笑脸相迎。”
——这可奇了?,子佩怎么会认得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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