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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柳家下小定,内中一对?大雁用的?活物。
小圆贵为郡主,六礼器物都由内侍省供应,满以为只取傻大笨重值钱的?玩意儿,听说送来一对?活雁,倒是提起兴致,命人养在卿卿跌足落水之处。
自韦家倒台,家学散场,卿卿就如脱缰野马,日日上蹿下跳,累得杜若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才睡了?半个时辰,又被喊起来往河边赏花。
杜若困得头痛欲裂,忽见小圆手持短弓,左一箭右一箭逗弄那大雁取乐,她倒也不图射中,就赶得那雁吱哇乱叫四?下奔逃。
卿卿眼前一亮,哈哈笑着往前凑,红药则抱着须臾不离身的?大黄猫步步后退。
两人擦身而过,互看一眼,竟都没有驻足应付两句的?意思。
杜若望着这一幕直叹气。
卿卿被李玙娇惯得目中无人,不喜欢红药便不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红药瞧着病弱,偏是个硬脖子,认定杜若卑劣便迁怒卿卿,实?在叫人无奈。
卿卿仰脸羡慕地看小圆。
“大姐!这把弓是阿耶给你的?吗?我问他要他就不给。”
小圆拉弓的?手应声顿住,似乎很意外?,稍瞬收了?弦递给卿卿看。
“是大哥学弓马用剩下的?,你瞧这角,是牛角,再?瞧这弦,是鹿筋。”
卿卿稀罕地抚摸。
那锃亮光滑的?牛角上每一点突兀都被磨圆滑了?,是李俶坚持数年?辛勤训练的?证据。筋和角交界处用胶粘合,外?头缠绕丝线,又再?上胶。细看内层的?胶泛青,外?层的?胶泛红。
小圆道,“弓有六种,所谓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瞧这个颜色,里头那层用的?鹿胶,外?头马胶。”
卿卿心悦诚服,“大姐懂真多!”
“你想学这个?”
卿卿恋恋不舍地把弓递还给她。
“阿耶说汉朝的?兵多是用弩的?,操作简便,准头足,不用反复练习,可是造价贵。本?朝屯兵数十?万,全用弩用不起,而且骑兵多于步兵,马上拉弩不便,所以多配弓箭。倒是南方有些小镇用弩。我觉得,咱们女孩儿用弩更便捷。”
小圆顺手拂去她头上沾的?杏花瓣,笑得有些勉强。
“阿耶的?武功见识自然远远强过大哥,可是他懒怠教导我。”
她缓缓平举手臂拉满弓弦,瞄准两只大雁中间的?石头。
“弓箭轻便,女子也能随身携带,这把弓我用了?几个月,越用越顺手,就是另给我把崭新的?弩,我也不要。”
话音未落,她手指轻轻一抬。
只见一只翠绿的?细箭划破空气,嗖地射出去,直挺挺撞上石头支楞的?棱角,迸出一星火花。两只大雁慌乱地腾空飞起,避向湖心深处。
“大姐好厉害!”卿卿雀跃。
“小声点儿,阿耶知道了?又不高兴!别拿我跟你比,也别告诉他我有这个。”
“好!”
卿卿满口答应。
“大姐,等你出了?阁,咱们还能一块儿玩儿吗?”
小圆身量高出卿卿一倍,又站在石头上,越发居高临下。
“你要是弓弩都用的?好,能打下鸟,我就带你玩儿。”
杜若见她俩亲近,自回乐水居去了?,不想次日一早,卿卿又闯进内室,嚷嚷要去平康坊开眼界。李玙站在门口打呵欠,就见两条白丝绵裤腿,头一低,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
杜若听见她来,慌忙拱进被子呵斥。
“你的?裙子哪?”
卿卿低头一看,哦了?声,捞起衣架上杜若的?裙子叉手就往腰上挂。可笑她人小腿短,一大截子拖在地上,她也不管,踩着裙角往前出溜,蹭到?床边。
“阿娘,带我去看看罢,人家说南曲的?妓家,前有厅堂后有花园,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布置的?可讲究了?,比庙里不差。”
“哪个人家?谁教你这些鬼话?”
杜若气不打一处来,可她身上未着寸缕,连条胳膊也不好抬出来收拾女儿,只好故作严厉。至于那个始作俑者,竟全未留意她囧状,抻完胳膊腿儿,潇洒的?抛高宝剑,再?接手时已利刃出鞘,游龙般比划起来。
卿卿挤到?杜若身前,大惊小怪的?叫起来。
“阿娘,你脸怎么红了??谁敢啃你的?脖子,我叫阿耶打他!”
卿卿磨了?几遍,杜若坚决不松口。她憋得气闷,忽生?一计,令新提拔的?侍女北海去寻子佩,子佩却?没出面?,反打发北海去了?寿王府。第二日杜若便接到?一道正经八百的?帖子,写?着寿王妃包场,请杜良娣拨冗一聚,务必带上小三娘。
杜若忙忙赶去相见。
约的?是平康坊最奢靡的?酒楼,叫做‘金阁’。
在外?仰头看时,五座主楼或是相连或是相对?,各有飞桥与栏杆,明暗互通,都是一样?的?煊赫热闹,酒香与脂粉气扑面?而来。待进了?门,一条主廊长约百步,贯穿南北两个天井,院中两侧都是小包间。
因是夜里,上下灯烛辉煌,珍珠的?门帘,锦绣的?门楣,晃得人眼花缭乱。更有数百浓妆艳抹的?小娘聚集在主廊两侧,成排靠墙站着,等待客人召唤,一眼望去,直如敦煌飞仙画卷一般。
杜若手挽着卿卿在迷魂阵中穿行,见她皱着眉便问。
“你瞧出来没?妓房也分三六九等。方才咱们一路过来,在平康坊北曲,房屋浅窄,只得往空中建楼,一张花窗一个人,坐在窗口袒胸摇扇,实?在不雅。到?中曲便宽敞,户户门前可通十?字街,客人上门先与鸨母喝茶谈天,慢慢道来。至于南曲,啧啧,这份儿豪奢气派,可比花萼相辉楼。”
卿卿被脂粉香呛得直打喷嚏,边摇头边使劲在鼻子前头扇风。
“没意思!六哥说花酒不好喝,我还不信,原来不止不好喝,还臭的?很!阿娘,我想回去找六哥。”
“那可不行,是你闹着要来,连寿王妃也惊动了?,人家还等着呢,你岂能说走就走?”
卿卿连退数步,避开嬉笑尖叫着跑过的?女郎,快步赶上前问。
“咦,阿娘,你怎么知道十?九姨是替我做由头?”
“你那点小九九——”
杜若看看急忙护到?卿卿前面?去的?秦大,压低嗓子笑,“你别添乱了?,眼下没人送你回去。还有,你六哥上学才几日,已请了?四?回病假,你再?敢去百孙院找他,我就……”
原来杜若这趟出来,因地方临近李林甫宅邸,不想张扬,特意没点左骁卫或是金吾卫,只带了?秦大与长生?。长生?还好,见识过宫宴繁华,低头匆匆疾行,秦大却?别扭得很,又不能直接推攘小娘,又不能让人顶撞了?卿卿。
待进了?包间,妯娌互相见礼,水芝举动护着肚子,一本?正经问卿卿。
“看够了??不够再?点两个舞娘,他们这里有一样?特别,是以儿郎做女妆……”
卿卿大摇其头,推诿摆手。
“不看不看,还没十?九姨好看!十?九姨,怎么单是你来了?,我四?姨呢?”
水芝笑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道,“哦,我也奇怪呢。”
她转头向杜若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