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一句句记住,却见杜若的视线投向窗外,长长叹了一声。
“说起来,你和翠羽,从小就认得?沉星罢?看她这般下场,不心寒吗?”
两人都没作声,很久后铃兰才平静地欠了欠身。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杜若惆怅起来,捧着热水往胸口上浇,想用那滚烫的温度浇灭心中块垒。
“太子怎么还不回来?好端端的,去了一日一夜,闹得我心里不安生?。”
铃兰知道她彻夜未眠,安慰道,“良娣把高爷爷和五儿敷衍的周周到到,还怕什么??再天上飞来个横祸,总有人给挡一挡。”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杜若喃喃,“一晚上心里怦怦跳。”
铃兰答不上来。
从子佩死了,杜若经常夜半惊厥,头痛倒是好些,盖因与李玙说开了话,少转多少心眼子。
她只能劝解,“天热,闷得很,一下雨更难受了,才睡不好。”
好在到天擦黑李玙回来了,言笑晏晏的走进房里,不时回身与果儿兴致勃勃说话。
满屋子纤纤侍女,独他身形矫健劲悍,走到灯下,突兀地覆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杜若经过香汤、按摩、午觉几?个步骤,精神也恢复大半,小脸儿粉扑扑的,含情等着李玙转过头,才盈盈一笑。
“这会子才回来,还忙着交代军国大事?呢?”
李玙看她,吊高的眼角冒出些不怀好意的笑。
“我订了一艘船,带你从龙首渠划船出城,顺道去庄子上住几天,如何?方才我是问果儿,那船上的床可够结实么??”
杜若蓦地红了脸,老?夫老妻的,他怎么还有这个兴致?
她想叱骂几?句,可是瞧见他襟扣敞开着,从锁骨往下一道?棱角分明的线条,虽然羞惭,还是忍不住满足地叹息。
李玙被她贪吃的模样惹笑了,捋了捋她的头发。
“带不带卿卿你说了算,反正带上她没一刻安生?的。”
杜若想了想。
“卿卿算了,六郎倒是非带不可,你不知道,这孩子学会逃学了。”
李玙皱起眉头。
“你是要请一道?牌坊,还是想进《节烈传》?给人当庶母,非得?教导出个白璧无瑕才成?他这么?大了,不知道上进,要我耳提面命给他讲道理!”
好歹是偌大帝国的储君,背后说话,心眼儿比针鼻子还小,头先对大郎多么?严格敲打,轮到六郎,动辄撒手不管。
照杜若想,这便是李玙小气,不喜欢生母就迁怒孩子。
可他说的也是。
他忙着,两鬓带霜,还受多少夹磨是她不知道的……
杜若体谅的拥住他臂膀,自觉在个安全的港湾。
“是,我知道了,最要紧服侍好你,免得?左手升我做了主母,右手就把娘子的好位置交给下一个。”
李玙的眸子闪了闪,没想到是在这日子,得?了她‘娘子’两个字。
牢骚话竟没惹出他的甜言蜜语?
杜若目光摇曳,晃着他低声喃喃。
“船上有什么?好的?老?去船上,没风还成,有一点子风,摇来摇去,闹得我头晕。”
“那说定了,马上出城。”
——天都黑了。
杜若怔忪望他,惘惘又乖巧,“好啊。”
李玙非得?漏夜出城,这安排闹得杜若摸不着头脑。
仿佛一阵风似的,铃兰席卷了她常用的首饰衣裳水粉胭脂,装了两个大包袱叫凤仙提着。
“慌里忙张干什么??衣裳胡乱裹,都皱了,还得?带家伙事?儿熨烫。诶——别搬了!带几身衣裳差不多得?了!还搬家吗?”
铃兰没听见,领着人满屋子转悠,走到哪儿,手一指,人就动起来,往箱子里收捡。
杜若心浮气躁,不舍得?骂铃兰,只能狠狠瞪李玙。
“这丫头!听你一句半句话当圣旨,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李玙扳她的头过来。
窗外是夏夜朦胧的月色,杜若比往常迟钝,一径担心她的衣裳,或是人笨手笨脚砸了她心爱的甜白瓷小花器。
杜若骂完起了疑心,眼神还没接上,忽然低低呀了声。
李玙已经拦腰抱起她,直直往外走。
果儿和章台沉默的跟在后头,前面翠羽提灯笼开路。
女郎比不得?男人家,杜若的性子也不同于卿卿或者星河,脚一离地,人就怯怯地老实了,怕被摔到地上。
发髻松松坠在脑后,没走几?步就散成一把瀑布倾倒下去。
果儿捡起她的发簪顺手揣进怀里。
杜若一声不吭,两手紧紧攀住李玙的脖子,由着他上了渡鹤桥,再从仁山殿山坡上下来,走中道?出二门。
怀里沉重,李玙垂眼打量她莹白如玉的颈项,细巧伶仃,颈窝处还有一点殷红,是他前夜杰作。
李玙凝着眉目,湿漉漉的眼角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杜若沉沉看他一眼,并没多少畏惧,反而宛转轻笑,低声嘱咐。
“赤奴,你要保重啊。”
李玙手指紧了紧,“还没到那份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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