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周身浮起一层叫他不舒服的虚汗。
张良娣撂下扇子,眉眼间带出无奈。
“杜家无足轻重,倒了?就倒了?,可贵妃在宫里看着?,议到半截的婚事黄了?,是谁不乐意,就分明了?。”
“就是我不乐意!怎么了??阿耶的儿?子女儿?,非得各个?儿?都与杨家做亲吗?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就算两汉魏晋的昏君提拔后族,也没?有这样式的!那贵妃是个?什么东西?正经亲眷数不出来,主意全打在咱们?家头上。她也不想想,就姓柳的、姓崔的这号人家,趋炎附势,见钱眼开,真值当她这么扶持?”
李俶口无遮拦,是在亲近人跟前才敢有的放肆,张良娣喜欢,招手叫他坐在跟前。
“你生的晚,没?见过则天皇后登基前的威风。就是你说?的,李家有多少?子孙,就非得与武家做多少?门?亲,除非武家不乐意才能作罢。”
李俶把脸拉得老长。
“就凭那个?娼妇,也配与则天皇后相提并论?她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
“闭嘴!“
张良娣假作动怒制止,乜了?眼。
“家里说?说?罢了?,你阿耶跟前,或是学里,别傻乎乎挂在嘴上。”
“儿?子哪有那么蠢……”
李俶咕哝,大眼睛忽闪忽闪,带些委屈地瞄着?张良娣,一忽儿?竟与李玙少?年时有些相像,张良娣对李俶长久的芥蒂便潮水样消失了?。
“好了?!下半年该好好办办你的弱冠礼了?。”
她两手拢在李俶肩膀上,拍拍结实的肩背。
“还不娶个?正经娘子?你若有看上的,拿出来给我参详参详,倘若没?有,硬梗着?脖子干嘛呢?大家合起伙来哄圣人高兴罢了?。其实能哄几年?等你阿耶继承大统,他并没?有内眷要格外照拂,又没?有母族要提拔,你便是他身边最要紧的。”
“……可是当年我答应良娣,头生子要落在窦家女郎名下,初音她至今还没?个?信儿?。再者,窦家的姑娘,良娣挑好了?吗?”
李俶一板一眼说?起她几年前的嘱咐,叫张良娣愈发想念他小时候。
太阳斜斜的挂着?,珠帘把日光滤得浅浅的,一丝丝漏过来,把李俶的眉眼描画得柔软而驯服,不脱类似李玙二十岁时莽撞阳光的少?年气。
张良娣垂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你之间讲这些干什么?先娶了?崔家姑娘吧,往后要提拔窦家,还有的是机会。”
一模一样的话,她跟李玙也说?过。
李俶到底应下了?,陪她闲话到点灯,两人就在院子里吃饭,饭毕张良娣拿起手巾擦嘴,才随口添了?一句。
“你阿耶这一向心口疼,不爱见人,可要说?病了?,难免叫人笑话他少?个?内眷就受不住。所以人家问你,你就说?是我行动爱吃醋,辖制了?他。”
李俶点着?头,心道,原本不就是如此吗?
不然以李玙的性子,真不肯,能由着?张良娣住进来,还把杜良娣的影子铲除的干干净净?可见他对杜氏也不过如此。
李俶点点头,回吴娘子院子去住。
张良娣目送他潇洒的背影走远,回头问果儿?。
“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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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儿?私宅。
果儿?一早起来,掐指算算时日,杜家被抄已近半月,再高的心气儿?都该磨平了?。他盘腿坐在榻上越想越兴奋得意,全没?留意碧桃择了?件周周全全的翠绿圆领袍衫挂在衣架上,搭配的一顶金丝冠,一条黑皮革镶银丝躞蹀带,一块白玉蟾蜍玉佩,地下摆了?一双精工细料的新鞋。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见碧桃躬身辛勤地擦拭鞋底,果儿?便笑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我一尝夙愿,你便不爽快吗?”
碧桃还是多年前刚认识果儿?时,听过他嘴里喊几次‘姐姐’,起头就是因为这句,她才注意到这个?办事伶俐勤快,但是运气不太好的小内侍。
她张口结舌地怔住了?。
“怎么会?我替你高兴。只?是你别太兴头,她到底是有名有姓的人,这回被逐已是闹得满城皆知,若人知道落在你手里,纵然不敢替她出头,过后翻出来,对你不好。再者,我担心人家做惯了?贵人,这府里三脚猫似的几个?人,如何?服侍得她满意?三则,我在她上头,她定然不大痛快吧?”
她说?一句,果儿?应一句,头几句嘴角含着?笑,说?到后面,眉头便拧起来。
碧桃忙忙解释。
“不是我想压在她上头,只?这家我管了?十几年,家下人等都惯了?,又有个?娃儿?。早知你要带她回来,不领娃儿?就罢了?。或是另安顿一座府邸,我与娃儿?出去住,这里全由她说?了?算,如何??”
果儿?沉沉不语,起身走到隔壁,高声叫丫鬟婆子端水进来服侍洗漱吃饭。
碧桃知道他喜怒无常,凝神思忖片刻,打开妆盒里翻出一个?铜板塞进嘴里,就着?隔夜冷茶,百般艰难地吞下去。
半晌果儿?哼着?歌回来穿衣,才把袍衫袖口提起来,忽见妆台上趴着?个?人,伸手去拉,软踏踏往地下倒。
“——哎呀!”
他简直懵了?,手足无措地喘了?半晌,才抖抖索索地指向门?口站班的丫鬟。
“来,来人!快来人!看看夫人怎么了??”
丫鬟婆子团团围上来。
碧桃双目紧闭,唇边流出白沫,所幸胸口隐隐还有起伏,那积年的老婆子便道,“夫人必是吞了?什么,或是服毒!”
果儿?眼前一黑,恨声道,“都愣着?干嘛?快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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