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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
下午,论战继续。吕四娘得到亲友团的支持,小宇宙爆发了,一上来就“之乎者也”抛出三大质问:
其一、华夏诸侯夷狄者则夷狄,夷狄华夏者则华夏,华夷之分乃文化之分,此话应由第三方公证或者后世评说,满清自己鼓吹自己是华夏正统、中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可谓自吹自擂,恬不知耻。
其二、清廷鼓吹自己继承华夏正统,兴盛汉学,实际是以汉制汉的治国策略,麻痹汉人,故而无视《孝》经,强制推行剃发令,移风易俗。
其三、满清如何中国化?大兴文字狱,列禁书,改历史,逼迫文人钻进古籍里考据,研究出来一点东西还得讲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点学术成绩也是仰仗皇恩浩荡才做出来的,所以,满清兴盛汉学不过欺骗天下人而已。
范昭听得一愣一愣的,在红儿的帮助下,才弄懂吕四娘的三大质问。为方便读者,异史氏完全翻译成21世纪的大白话中文。
红儿见范昭锁眉深思,知道吕四娘三问的厉害,义不容辞力挺自家相公。红儿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后世解错了。周朝是分封制,周天子为华夏诸侯共主。这一句应该理解为:统领土地至江河的诸侯,皆是天子的下臣。”吕四娘道:“哦,‘之’在这里作‘之于’解?”红儿道:“是,诸侯统率有‘土’有‘滨’就包含‘水陆’了。”吕四娘点头道:“有见识,你一个小丫头,难得有这样的学问。”红儿道:“咱们范家,诗书继世。我身为少爷的侍婢,自然要知书达礼,识文断句。”吕四娘笑道:“适才你家少爷还听不太懂我说什么。”红儿道:“少爷要准确理解前辈的话,当然得小心求证。”
红儿给范昭赢得时间,范昭理清思路,道:“圣人之学,当教化四海。前辈是否同意,华夏诸侯夷狄者则夷狄,夷狄华夏者则华夏?”
范昭设下陷井,想利用步步提问,引吕四娘于彀中。
吕四娘微一蹙眉,并不直接简单回答,道:“真汉学知行合一,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是满清兴盛原原本本的汉学,而不是大兴文字狱,利用权力篡改汉学,我也愿意认可。朝廷所为,你是知道的,这正说明朝廷心虚。乾隆严查伪稿案,搞得人心惶惶。一代明君就应该闻过则喜,正己正人,而不是用铁腕手段整治臣民。孙嘉淦聪明,知道乾隆做不了唐太宗,他自己就不想做魏征了,明哲保身。你说,满清要的汉学是什么样的汉学?”
吕四娘如此反问,范昭顿感头痛。在清朝末年,革命党正是以此言论作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之一。
吕四娘见范昭哑口,遂自问自答:“满清皇帝需要的是奴才一样的汉臣,忠君无极限,谏君要小心。这样的汉学,不过是欺世愚人的玩意,有,不如没有。”
绝对不能退让。范昭道:“前辈所言,有失偏颇。适才,小生婢女曾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后世解错了。试问,何为真正汉学?孔孟之道,后世鸿儒各有见解。或许,满清皇帝做得不够好,弊政祸国殃民。自古人无完人,我们可否认为这是夷族汉化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失误?得允许人犯错误。前辈说了,满清自己鼓吹自己是华夏正统,有失公允。那么,前辈矢口否定满清,是否也有失公允呢?满清立国已逾百年,犹不见衰,满清是否为华夏正统,满清皇帝汉化到什么程度,还得后世评价。”
吕四娘默然。白华道:“你们这样争论,十日十夜也别想争清楚。”范昭拱手道:“还请山人指教。”白华道:“满清立国已有百年,至于今人评价还是后人评价,都不是问题。争议满清是否为华夏正统,从文化上讲,得看满清是否继承汉学。何为汉学?这个问题不弄清楚,判断标准就模糊。所以,山人建议你们先说说,何为汉学?统一标准后再辩。”
何为汉学,问题简单,要说清楚太难了。吕四娘不语,范昭也不语。
白华道:“从形式上看,满清基本继承明制,尊孔子,开科举。从文化上看,满清对汉学并非全盘授受,皇室信奉喇叭教,算是藏传佛教。从朝政上看,康熙宽仁,有唐太宗兼容并蓄之风。雍正治吏甚严。乾隆复宽。康熙、雍正、乾隆,汉学修养都不俗,写得一手好字。当年,金国皇帝汉化后,女真文字最后消失了。依此看,满人彻底汉化,满族文字消失,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争论满清是否继承华夏正统,就没有必要了。至于满清皇帝执政好坏,这是帝王个人能力问题。汉人皇帝中也有昏君、暴君。你们争议这个,就偏题了。”
范昭心悦诚服,道:“山人所言,如醍醐灌顶,令小生茅塞顿开。”
吕四娘道:“师叔以为,当如何争论?”
白华一抚须,得意道:“天数。倘若上天认为满清继承了华夏正统,人不承认,能行吗?”
吕四娘道:“天数?师叔是要师侄与他上天去问么?”
白华笑道:“《易》有言:天成象,地成之。四娘,你看‘地’如何成之,即知天数。”
范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吕四娘冷眼一瞥范昭,道:“范公子似乎有所领悟,说来听听。”
范昭道:“小生祖上,曾全力抗清,奈何天命所至,无力回天。”
吕四娘道:“你祖上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古人云: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你不会武功,却为了针灸之术练就深厚内力,以此看,你从小就没有打算当官。现在你长大了,为何效力清廷?你在万里红山庄相助乾隆,使九阳会复明大计功亏一篑。虽说九阳会与你有过节,但是民族大义之下,如何能做出令祖上蒙羞之事?”
吕四娘所问干货多多,既指范昭违背祖训,人品有污,又指范昭违背民族大义,大节有亏。众人看向范昭,红儿也担心起来。
范昭低头一想,决定趁机争取吕四娘亲友团的同情,将反清复明的血泪家史说了出来。范昭道:“众所周知,小生乃抗清三公阎应元之后。前辈只知小生现在为乾隆求取其父人头,但可知道,满清入关后,我范家反清复明凡七十年不间断,到了康熙末年不得己收手。”
周侗、白华、胡起、苗平微微点头。
吕四娘动容道:“你范家反清复明真有七十年?”
范昭朗声道:“不错。顺治十六年,国姓爷郑成功亲率水军围攻金陵,我范家先祖曾经在郑成功军中效力,可惜国姓爷中了缓兵之计,十七万水军大败。先祖心灰意冷,回到江阴。此后,我爷爷暗中加入天地会,将经商所得大半捐赠给天地会。天地会云龙堂堂主云若飞就是小生姑祖父。康熙五十七年,因叛徒出卖,天地会云龙堂被毁。本来,我范家当受牵连,因康熙一念之仁,放过我范家。此后,我范家不再反清复明,在商言商,低调做人,至今不过三十年。”
红儿趁机帮腔,道:“此事不假,我家二夫人就是云老堂主的外孙女。这位四夫人,就是云老堂主义子的义女。今年八月,我家少爷在广州还和云老堂主一起会过洪门老龙头洪熙官。”
倪璋与罗强对视一眼,道:“确有此事。”
吕四娘神色放缓,道:“你范家祖上真心反清复明,出银出力,七十年初心不改,难得。康熙有恩于你范家,你范家知恩图报,不再反清复明,也不能算错。我只问你,为何你要助乾隆坏了九阳会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