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看着范昭,忽然笑了起来,范昭心头一寒,觉得这个笑容有点诡异。刘统勋抚了抚须,道:“侄儿你来了,真是天助我也!”范昭一愣!但听刘统勋道:“魏征得遇唐太宗,成就千古诤臣直臣。如今,我不能直言劝谏皇上,任何官员直言劝谏皇上都是自寻死路。不过贤侄不同,你不是官员,伪稿案与你没有半点利害,你又刚立下奇功,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不会惹怒皇上。如果你……”范昭头皮一凉,插言道:“伯父是想要我去劝谏皇上放弃追查伪稿案?”刘统勋缓缓道:“准确讲,是斡旋。”吕雁梅当即嚷起来:“不行,不行,范哥哥才不管朝中的事呢。”
刘统勋不理吕雁梅,道:“查案的目的是什么?是捉拿真凶,造福百姓,稳定江山社稷。如今伪稿案始作蛹者潜藏于暗处,静看我等笑话。贤侄可以建议皇上,由明查改为暗查,使首犯沉不住气,露出破绽,一举擒之。”应该说,刘统勋的思路相当灵活,若是乾隆放手刘统勋查案,或许伪稿案不是今日之困局。范昭脑海里闪过齐召南,又摇了摇头,道:“也就是说,明结案,实则是放长线钓大鱼。但以皇上的性情,怕是不会同意的。”刘统勋道:“贤侄果然聪明,如何说动皇上,非贤侄莫属。”
范昭心里叹息一声,暗道:“是福不是祸,该来的始终要来啊。不行,我不能参与朝政,改变天数。”刘统勋道:“此事并不凶险,范家以仁义行世,贤侄不会推辞吧?”吕雁梅一双秀目盯着,一脸紧张。范昭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道:“既然朝野无人能谏,小侄愿意勉力一试。”刘统勋一竖在拇指,赞道:“贤侄为民请命,大丈夫也!”吕雁梅不乐,蹙眉道:“范家不受朝廷俸禄,范哥哥你怎么老帮着朝廷做事?”刘统勋道:“燕姑娘,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范昭并非为朝廷做事,而是为天下苍生做事啊!”
刘统勋这句话,终于让范昭动容。范昭苦笑一下,道:“天下苍生,便是天大的理由。伯父成不了直臣,也要助我一臂之力。”刘统勋老脸一热,道:“当然。我既使你向皇上谏言,拼了这身老命,也得护你周全。”范昭心稍安,暗道:“刘统勋果然厉害,忽悠人的本事,一点也不比我差。”
闲叙几句,范昭说起祝寿诗,从袖筒中掏出宣纸,铺在桌面上。刘统勋看罢,刘统勋道:“诗写得不错,有皇室威仪,颇具新意。不过,这字写得……”范昭笑道:“我自小顽劣,字写得不好。所以,特求伯父墨宝,在太后面前也有个脸面。”刘统勋呵呵一笑,道:“我看过你幼时的字,写得不错的,有灵秀之气,怎么今儿反而差了许多?”范昭讪讪道:“大概落水失忆之后,全都忘记了。”
刘统勋哦了一声,道:“想见太后,不是易事。”范昭道:“如今我住在罗额附府上,罗额附愿意为侄儿奔走一二。”范昭隐去包德勒。刘统勋恍然道:“罗额驸是太后的红人,有罗额驸帮忙,此事可成。难怪贤侄答应谏言皇上,可是有了计划?”范昭道:“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还没有主意。”刘统勋沉吟道:“我的字,皇上很熟悉,若是给皇上瞧出来,于谏言不利。献给太后的祝寿诗,若是出自名家之手,更见贤侄用心至诚至敬。”范昭问道:“伯父的意思是?”刘统勋道:“左都御史、军机大臣汪由敦,其书画深得皇上、太后喜爱,由他书写,必得太后喜欢。”
范昭没听说过汪由敦,脑海中努力回忆:清代书法四大家好像是翁刘成铁,这里刘不是指刘统勋吗?汪由敦又是谁?其实范昭记错了,“清四家”指刘墉;翁方纲,现在刚中了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还默默无闻;成亲王是永瑆,乾隆第十一子,如今还在襁褓之中;铁是指铁保,嘉庆年间两江总督,现在也是个婴儿。
汪由敦是张廷玉门生,官至左都御史。汪由敦常年为乾隆起草并撰写圣旨,用今天的话就是乾隆的御用秘书。乾隆十一年,汪由敦进献王羲之《快雪时晴帖》,龙颜大悦,与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合并称为三希,改书房名为三希堂。两个月前,乾隆把自己临摹的《快雪时晴帖》赏还给了汪由敦,汪由敦把自己的书房改名为时晴斋,此事一时传为佳话。
刘统勋介绍完毕,范昭点头称赞:“汪大人确实是最佳人选。我这就去督察院找汪大人。”刘统勋笑道:“汪大人不在督察院。”范昭一愣,刘统勋取出一张名帖,道:“昭儿,你持我名帖,到休宁会馆找汪大人。”原来,汪由敦是安徽休宁人,最近正在主持修建休宁会馆。范昭接过名帖。临走时,范昭回头问道:“这汪大人是张党吧?伯父您也是张党吧?”刘统勋脸色一沉,道:“昭儿,你放肆了!”范昭呵呵一笑,道:“侄儿不敢。”
注:鄂张党争,乾隆也伤脑筋。据专家考证,由于张廷玉留下的自撰史料极少,“张党”的面貌也要模糊得多。知名人物有汪由敦、张照、吴士功三人,但此外还有什么人就不好说了。张廷玉是桐城人,史家一般认为桐城文人是张党的“基本盘”,例如昭梿《啸亭杂录》称有人议论张廷玉“袒庇同乡,诛锄异己”。同一时期桐城张氏得中科举的人也确实很多,以致乾隆六年(1741年)左都御史刘统勋曾奏请将桐城张、姚两氏官员未来三年以内一律停止升迁。不过并无桐城人直接参与党争的记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