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是用来称呼大学士的,此处刘中堂指的是刘统勋。
范昭不知汪由敦的思路为何如此跳跃,如实答道:“伯父近来为了伪稿案一事吃住在刑部衙门,甚是辛苦。”汪由敦微微一笑,道:“听贤侄论曹雪芹写《石头记》,曹家祖上也曾深受圣祖皇恩,不想三代而斩。”范昭道:“哪日遇到曹雪芹,我倒想问问他,可否愿意再沐皇恩?”汪由敦哈哈一笑,道:“有趣,贤侄真乃有趣之人。贤侄可是受刘中堂所托,以《红楼梦》劝说老夫么?”范昭微微一怔,暗道:“随口说说《红楼梦》,怎么汪由敦会这样想!伯父没跟我这样说呀?”范昭一时反应不过来,摇头道:“没。只是觉得《红楼梦》版本太多,真本反而不为人知,特地向大人请教。”
汪由敦目光炯炯,道:“刘大人的心思,汪某知道。这伪稿案一日不结案,大臣们一日难安。个中利害,难言谁是谁非。若真的搞得满目疮痍,亦确实不美。皇上孝悌,贤侄献诗于太后之时,便是谏言之最佳良机。老夫身为左都御史,适当之时,自会向皇上进言。”这次范昭听懂了,汪由敦表态说,伪稿案继续下去,局势难以控制,对张党也会不利,所以愿意结案,前提是范昭要先向乾隆谏言。范昭叹息一声,暗忖:“汪由敦果然是官场老狐狸,没想到就这样被这厮理直气壮地借机赖上了!本是军机大臣的事,怎么赖定我一个区区孝廉公了?!”汪由敦见范昭面露难色,遂笑道:“老夫与小友一见如故,你这个忙老夫自然要帮,小友面见太后,便是最佳时机,此事必成。满朝文武,都会感念小友之德。”
“什么?我去冒险劝谏皇帝还变成你帮我忙?”范昭听得目瞪口呆,内心里那个委屈啊。但是话说这个份上,容不得范昭不答应。汪由敦非常高兴,视范昭为知己。
出了休宁会馆,天色已晚。车内,吕雁梅道:“范哥哥,我瞧这个汪大人,和你的伯父是一路货色,都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范昭笑道:“无妨。山人我夜观天象,但见吉星高照,遇难呈祥,所以,我决定想爱就爱了。”说着,伸手去揽吕雁梅的香肩。吕雁梅身子一侧,压住范昭手臂,笑道:“你学我师叔祖可学不象的。我瞧呀,那个写《红楼梦》的曹雪芹,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才是乱讲。若真如此,哪个女儿,会真心喜欢男儿呢?”范昭整个人动弹不得,道:“女娲抟土造人,用得便是泥水。雁梅,你的身子怎地象石头一般沉重?快放开我。”吕雁梅嘻嘻笑道:“好,但不许你乱来。”范昭连忙答应。吕雁梅坐直身子。范昭伸了一下腰,道:“好痛,怕是起不来了。”吕雁梅眨眨眼睛,道:“乱讲。”范昭苦着脸,慢慢坐直身,忽然哎哟一声,道:“腰坏了。”说着,整个人侧倒在吕雁梅身上。吕雁梅连忙用手推开范昭,道:“说正经的,我怎么觉得范哥哥你被人算计了呢?”
范昭挠挠头,道:“现在我在想,我怎么就答应汪由敦谏言乾隆‘暂停’伪稿案呢?”吕雁梅道:“依我看,是刘大人恐怕你反悔,故而让你到此,让你再应承汪由敦,就无法反悔了。”范昭听罢仔细思考了一会,道:“伯父让我手持他的名帖去向汪由敦求字,应该在暗示汪由敦伪稿案到此收手,我是个不关利害的中间人,伯父的意思是叫汪由敦‘取中’,成全此事,案子就结了。”吕雁梅道:“哦,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中庸之道了!你伯父如此行事,到底是聪明,还是狡猾?”范昭苦笑道:“我这是后知后觉。伯父算计我,我也就认了。反正他没有害我的意思。我只是奇怪汪由敦是怎么体会出伯父的暗示的呢?按说我说《红楼梦》也是临时起意,汪由敦竟然能体会到伯父的用心,他们俩这也太心有灵犀了。”
吕雁梅默然。在范昭和吕雁梅看来,官场中人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两个一品大官的连横合纵竟然通过这种隐秘的暗示就完成了,而自己身在局中竟然不知不觉。范昭虽然看过21世纪许多宫斗电视剧,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跟刘、汪相比,范昭还嫩着呢。其实,汪由敦作为军机大臣,对朝廷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刘统勋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所以范昭拿着刘统勋名帖前来,说的又是觐见太后的事情,汪由敦要是不趁机将此事着落在范昭身上才笨呢。
由于缺少足够的信息,范昭无法想明白其中关窍,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很明显,他得去跟乾隆说伪稿案结案一事。范昭郁闷道:“自从昨日答应包德勒所托,我怕是不能置身于朝政之外了。”吕雁梅蹙眉道:“这不好。如果范哥哥当官了,就违背了不出仕的祖训。”范昭想了想,拿定主意,道:“一入官场,身不由己。自古伴君如伴虎。咱们范家什么都不缺,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没来由招来祸事。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呆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雁梅,你放心,我是不会去当官的。”吕雁梅道:“皇上会不会封你个官当呢?”范昭一听,也忐忑起来。忽听外面“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范爷,额驸府到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