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世上最残酷的杀手,他会磨灭很多美好的记忆,但同时他也是世上最温柔的杀手,因为他会抹平一切的悲伤。
围着篝火的一圈人在喝酒中已经开始勾肩搭背,至于身边郭寄奴,因为这张皮囊,他身边已经围了三四个女子,各有姿色。
有十多岁跟着师父来长见识的少女,也有跳进江湖多年的侠女,当然还有死了道友难耐寂寞的少妇。
郭寄奴滴水不漏的应酬着,如鱼得水。
书童脸红着搬到纪雍身边坐着,尽管在这个他叫公子师父的人身边总有若有若无的寒气,但也比在公子面前自在。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般并排坐着,眼睛都盯着那堆篝火。
牛宝忽然叹了一口气,将纪雍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牵了回来。
“怎么了?”纪雍本不是多话之人,可是看着这年纪轻轻便像是愁绪满怀的少年郎,就像是看到了少年的他。
“公子师父,牛宝想家了。不知道父母在家是不是因为怕浪费食物,而吃着残羹冷炙,也不知道母亲在市集上看到好看的布匹便想着为我做衣服,不知道家里今年的收成好不好,会不会舍不得钱去雇人来帮忙收割稻谷。”
“你不是每次经过驿馆都会往家里寄钱吗?”纪雍从荒原城中杀了那只作恶邪祟后,这一年都和郭寄奴在一起,当然知道牛宝的这个习惯。
牛宝闻言眉头更皱得厉害,“可我都没有收到过他们的信,所以不知道寄回去的钱他们收没收到。”
“那找个时间,我们送你回家可好?”纪雍问道。
牛宝连连摇头,“当时我父母可是盼着我能出人头地才答应我当公子书童的,只可惜公子并不是上京赶考的书生。”
又怕是公子师父误会自己不喜欢公子,他又连忙解释道:“其实跟着公子,牛宝长了很多见识,看到了大海,坐了几个月的大船,这些在家乡还从来都没听人说过呢。”
纪雍有些怜惜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又想起刚才牛宝看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随手就能释放火球,当时牛宝的眼中别提多羡慕多崇拜了。纪雍就指了指那个已经是纳气三重的少年,像是盖棺定论的道:“肯定比他还厉害。”
牛宝得了公子师父的肯定心头高兴极了,终于抬起头露出了笑脸。
篝火对面,一对混迹江湖的年轻夫妇早年是一个戏班子里唱戏的,此刻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开始唱戏跳舞起来。
只听那男子唱到:“一心观江湖风光,新柳枝下恨辞别,娘子莫空等……”
女子带着哭腔应着:“且看完万千好景,白头回首望故乡,妾笑待夫归……”
纪雍突然想到了很多人,有郢城外遇到的老者叶西乘,不知他年轻时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可否也遇到过命中注定的女子;有在金陵外破庙的郦江河面遇到的说出三个愿望的通玄武夫将行云,他的一生又经历着怎样的波澜壮阔。
横向而看,世间生灵无穷无尽,一人只是江中一水;纵向而看,每人一生都是那般心绪万千,又有谁真的在意过你一人的过去?
如此来看,人生在世,实在是无趣得紧。
纪雍扯起了笑脸,只是看起来很僵硬。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他觉得特别有意思。
活着就是因为你还不想死。
是啊,谁又想死呢。
在篝火颤颤熄灭中,时间悄然流逝。纪雍闭目养神,夜晚肯定不像表面一般平静,只是对于那些阴谋诡计钩心斗角,纪雍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这天的清晨格外的清爽,白雾缭绕在山间和旷野,雾中带着的潮湿气味掩盖下了不知来自何处的血腥。
人们陆续睁开眼睛,纪雍伸手那边的书箱行李,隔空取出一件披风大衣,给还趴在他腿上熟睡中的牛宝披上。
他们这群人基本上都是不被修行者们放在眼中的“江湖人士”,所以匆匆忙忙的几个宗派的弟子走过,也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
那边有几个打听到消息的人窃窃私语,以纪雍的灵觉当然能够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
“大唐过来的营地昨晚被偷袭了,据说伤亡惨重,那谢家的女娃娃还受了重伤,被放了很多血……”
听到这里,纪雍目中的杀气骤然一凝,身旁白雾中落下了一粒粒冰渣。</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