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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楼慷慨陈词

给郦君玉一说,乔恒先冷静了下来,只听郦君玉接着道:“有二位年兄的威望在,我想说动湖广一地的同年应该不难,只是那别处的士子……”

“只咱们湖广人就太少了。远舟不是说大家常在安民街的酒楼茶肆结社吗,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遇见几个慷慨热心,急公好义的同道中人也未可知。”蒋仲仁兴冲冲地道。

郦君玉的意思是先分头拜会其他省份举子中的领袖人物,再由他们出面号召募捐,结果蒋仲仁觉得那样一来拖的时间越发长了,“早一天筹到钱,就能多救一些人,你看城外那些体弱的、老幼的,拖不过几天了。”

蒋仲仁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性情耿介又有些偏执,因此听他这么一说,乔、郦二人也不好驳斥,心里都想到时候要看住了他,以免得罪了人。

“还有一件事,”乔恒忽道:“要是有人捐出钱款,该交给谁?总不能给了你我吧。”

“就交给各自试馆好了。”郦君玉说道,乔恒想想果然是个稳妥的办法。

试馆,亦称会馆,最初乃因各地缙绅商贾为方便本乡学子进京求学科考而置,当然也有来京谋职、旅居之人住在其中,因此除了埋头苦读的士子外,闲人也有不少,不怕没人操持。另外,会馆既为商贾筹资所建,商人最怕的是什么?多半是寂寂无名,无人知晓。哪怕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也吆喝两声让人知道,虽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话,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不然,一个深巷子,一个浅巷子,放一块让他选,你看他选在哪开店。有这样出头露脸的机会,自然当仁不让。

商人重利,官绅爱名,学子心忧天下,如果捐款数量能够领先于别的省份,则是所有本省所有缙绅、商贾、读书人的荣耀。因此会馆一般都会对捐募、赈济之类的事大力支持。

三人一路商议着,一边往安民街来。

得意楼是座两层高的酒楼,取“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意,位于安民街最繁华的地段,出了门,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有个十字街口,向左手边拐,就进了贡院街,再走一箭地,就是贡院的大门了,因此每到春闱,各地举子多有聚集此处,评讲文章,臧否人物。

因来的多是官绅学子,得意楼布置的相当雅致,雪□□墙上的名家字画自是应之义,除此之外还有些不知谁人的墨宝,也题于粉墙之上,想必是来此的食客与酒酣耳热,兴之所至之际留下的大作吧。

郦君玉三人拾阶而入,才一进门,郦君玉就不由哑然失笑,不为别的,只因墙角上题着一首七绝,看字迹分明就是孟嘉龄所写,且不论这诗写得如何狂妄,落款却是江南不才子,题款上下竖题,他把“不”字故意写得松散些,“不”就变成了“一个”,“不才子”变成了“一个才子”。看那时间这诗是四年前留到这儿的,那时孟嘉龄也正等着春闱,年少轻狂,书生意气,却还记得改头换面,不让人看出是他。想来哥哥这是怕传到父亲耳朵里之故,孙行者本事再大,也怕头上的紧箍咒,郦君玉如是想。

此时已近黄昏,正是酒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差不多每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座上的食客享用美味之余,或吟诗作对,或窃窃私语,还有的在饮酒行令。

郦君玉三人城里城外走了一天都是又累又饿,好容易找了张桌子,乔恒按着胃腹道:“不知你俩怎么样,反正我是饥火烧肠,一点劲儿也没有了,别的先放放,咱们先吃点东西缓口气再说。”说着就叫跑堂过来,有荤有素点了几个菜。

“远舟不必如此奢靡!咱们随便吃些东西充饥就好,想想饥寒交困的难民,怎么吃得下这些饭菜。”蒋仲仁道。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一桌人听清楚。只见那桌上杯盘罗列,四五个举人陪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公子猜拳行令,蒋仲仁话音刚落,就有个书生哼了一声:“哪里来的穷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复圣临世了呢。”

这人说话的声音可是比蒋仲仁刚才大多了,蒋仲仁自知失言,起身拱手道:“只因在下刚自城外来,见众多难民聚集城外,哀哀无告,几成饿殍,一时有所感叹,无心之言多有得罪,还请仁兄宽宥则个。”

“这话说的可真漂亮,”那书生看也不看蒋仲仁,嘲讽道:“看来你真是哀民生只多艰,哀得饭都吃不下,所以要到京城有名的酒楼开开胃口啰。”旁边连带相邻的几桌人听了这话一阵哄笑。

“你!”蒋仲仁张嘴就想骂回去,可想到此来的目的,只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张脸涨憋得通红。

乔恒见状也连忙站起身笑道:“这事是小弟欠考虑,先给诸位赔罪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人就怪声怪气地道:“呦,看样子这也是位心忧灾民的圣人啊。”一句话把乔恒顶的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郦君玉听见那几人的云南口音,正猜坐在上首位子上那位公子的身份,见乔、蒋没说两句就败下阵来,遂道:“我等确实刚从城外归来,城外灾民惨状诸位兄台想必也是知道的。”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意思是我们至少心里还过意不去一下,你们心安理得地觥筹交错,五十步和一百步还是有区别的。——继续道:“只为心有不忍,因此特来此处,就是想同诸位集思广益的意思。”

众人见他年纪虽小,身上也不过穿件半旧的石青色绸袍,却是光华内蕴、仪采天成,当下收起了轻视之心。

“集思广益?朝廷尚且无计可施,咱们小小举人,仕途尚未入得,能有什么办法。”当先那书生虽不赞同,但端正了脸色,不复象刚才那般出言不逊。

“事在人为。”郦君玉斩截道:“想我大齐囊括四海,包举宇内,朝廷一天要处置的事何止千万,自有轻重缓急。咱们无需旁顾只看眼下,群策群力,纵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只要出一分力,或许就能救活一个人呢。”

“灾民所缺无非银米,照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捐款捐粮了。”从蒋仲仁和那几个举人争执,酒楼里就安静下来,一开始大家还都是瞧好戏、看热闹,听到后来渐渐收了戏闹之心,这时另一张桌上的陕西口音的士子说道。

“所以说要集思广益啊,各位若是能想出其它的好法子,在下决无异议。”郦君玉盈盈一笑,冲四下团团一揖道。

众人只觉眼前有如春花初绽,都给他这一笑一揖恍了神,停了一下,那个取笑乔恒的举人才结结巴巴道:“大家都是客居京师,按你说的要是捐钱,捐多少,交给谁?”

他这话一出,郦君玉三人都在心中暗笑,这人也太厚道了吧,本来还准备着为是否捐款跟大家磨上半天嘴皮子,给他这么一来,直接跳到捐多少,怎么捐上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