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梁鉴和孟士元为郦君玉的前程深谋远虑的时候,郦君玉自己正被皇甫少华堵在路上。
阅兵之后,马永给了职方司几天假,在家歇了几天,眼看明天就要回衙门当差了,在梁夫人和孙氏的强烈要求下,郦君玉一大早就陪着梁素华出城到云林庵烧头柱香,烧过香,听主持尼姑说完佛法,布施了香油钱夫妻俩才出来。因梁素华难得出城郦君玉提议干脆在附近转转再回去,“你还没往前面去过吧,横竖我今天没事,陪你往前走走。”
梁素华已经上车了,闻言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了一下,“算了吧,不过是大片大片的地,也没什么好看的。”
“要不,到了城里我陪你逛逛?”郦君玉不死心地问。
梁素华成天被家中琐事拖累,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偶然出去交际也是在一堆夫人太太中应酬,处处打机锋,说话都得想好了再说,就怕听者有心或是被人断章取义了,那不是消遣是斗心机好不好。难得有个机会,还不抓紧轻松轻松?
却听车里扑哧一声笑了,“你在上林玩了这多天还没玩够?时辰不早都晌午了吧,这时候回去到家也午后了,快走吧。”
好吧好吧,有人就是喜欢在家里忙前忙后,照看一家人。就好像如果说给别人,郦君玉敢保证一百个人里也未必能有一个理解他一个女子放着安安稳稳的诰命夫人不做,非得冒杀头之祸历经艰难去做官一样,他也想不通梁素华为什么宁愿闷在家里不出门,不过想不通归想不通,他还是尊重她的想法的。
郎骑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一行人刚进城门,就见皇甫少华骑在马上迎面过来,远远冲郦君玉拱手,道:“不知恩师出城了,让学生好找。”
“有事?”说话间,两边人走到一处。
皇甫少华看着他认真地说:“有件事想和恩师商议。”
郦君玉下马来至车窗前,梁素华听见他俩的对话,先道:“你有事去忙吧,回去我替你说一声就是了。”
看着车队走远,郦君玉收起脸上温煦的微笑,回身对皇甫少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家茶楼,咱们去吃碗茶吧。”
“自从陛下传旨廷推侍郎,朝中传出各种揣测流言,不知恩师是个什么想法?”要了一间雅座两人坐定后,皇甫少华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郦君玉轻啜一口茶,道:“你这么问想必是猜到我的想法了吧。”
皇甫少华心里发堵,怔了怔,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难不成,你现在还想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郦君玉放下杯子,淡淡说道。
“我总是盼你称心如意的。”皇甫少华嗓音干涩地说道:“既然如此,现在就出不得一丝纰漏,不知对于醉仙楼的王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这个还真没顾上。
郦君玉觉得梁夫人都没能认出他来,更何况和他只见过一面的王雪晴,所以后来一直没去醉仙楼,也有担心打草惊蛇的缘故在里面。但不得不说皇甫少华的顾虑有道理,王雪晴不比梁夫人,梁夫人是深宅妇人,地位在那摆着,除非梁鉴倒了,没人敢向她逼问。但是王雪晴就不同了,当初刘捷能查出皇甫少华的身份,谁又能保证绝对没人怀疑他呢,这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只要有人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并且得到了证实,他基本上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见郦君玉说不出个所以然,皇甫少华忍者心里的难过主动道:“学生给她赎了身,暂时安置在我郊外的田庄上,只不过,我用的是你的名义,嗯,她以为我是受你之托。”
皇甫少华觉得他大概理解闺中怨妇的幽怨了,丈夫玉勒雕鞍游冶在外,自己不但泪眼问花、帘幕无重,还得给他收拾惹出来的乱摊子。虽然郦君玉不是走马章台,是忙军国大事,自己还不是一样留不住他人得不到他的心。
郦君玉有些惊讶,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在京城想给青楼女子赎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知道没有点背景青楼是开不起来的,即便醉仙楼这样中等档次的,后面也有靠山,王雪晴是他们楼里的头牌,就指着她捞银子呢,岂是你想赎就能赎的?京城这地界可是王公满街走,皇甫少华不过是皇帝刚刚封的忠孝伯,放在与国同长的世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除非是这姑娘自己看中了哪个恩客,立志从良,老鸨一方面考虑到恩客的身份没必要得罪,另外一个关键原因就是,老鸨即使棒打鸳鸯,把姑娘强留下来,她心都跟着人跑了,说不定心里恨死自己了,还能心甘情愿给自己挣钱?楼里有了名声的姑娘是轻易打骂不得的,不然传出去身价就跌了,所以与其留个仇人,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狠敲一笔。
王姑娘一开始也没答应,后来因我说是你不便出面,故而托我赎她的,这才同意。”皇甫少华含怨带恨地说道。这叫什么事!我这儿还没个结果,他家里已经娶了位宰相千金,这也就罢了,居然又来了个对他一见倾心的王雪晴,这是要凑成一妻一妾么!那我又算什么!偏偏自己还不能不管!
王雪晴竟然是自己亲自给他纳的!皇甫少华心里怄也怄死了。
“她居然如此轻信!?”郦君玉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从千金小姐沦落到地位卑下的贱籍,称得上是历尽磨难了,居然还这么没有一点防人之心!
皇甫少华心说她要是个心思敏锐意志坚定的,未必能落到这步田地。“她知道我是你的学生,就算要骗她也不能打你的名号啊。”
郦君玉心想自己以男子的身份统共见过王雪晴一次,除非她认出自己的身份,并且想要以此要挟,不然不可能就凭短短的相处就认定自己是可以依靠的人,还有一种可能,说不定王雪晴早就知道皇甫少华,毕竟两人都在云南生活多年,也许当初听父母家人说起过他。
“她还真是相信你。”郦君玉意味深长道。
皇甫少华微微怔了一怔,之后非但没有觉得被挖苦,反而嘴角一挑,笑了。觉得王雪晴信任我觉得刺心了?想不到你也有为我泛酸的一天呐。皇甫少华不敢让他酸的时间长了,忙道:“王雪晴还有个弟弟,当初被株连被流放到甘肃一带,我跟她保证把她弟弟弄回来。”
“原来如此。”
“既然我说是你让我赎的人,你什么时候也该露露面,见一见王姑娘吧。”皇甫少华道。
换做别人郦君玉倒好打趣两句什么怜香惜玉之类的,对着皇甫少华这样的玩笑话就说不出口了。看看天色,郦君玉问:“你今天有事吗?若是方便,就现在吧。”
好在两人都是骑马来的,出了茶楼,直接就往城外去。
却说这是王雪晴被皇甫少华带到他位于京郊的庄子上的第三天了,除了送她来的时候,皇甫少华没再露面,他嘴里说是因为他的老师郦君玉心悦自己,所以才由他出面给自己赎身,她信了,不为别的,就为初见时那丝毫不带亵玩戏辱的一礼。
在她还是学政家里的小姐时,偶尔出门见客或者别人家的夫人小姐来访,相互见礼时用的便是这样的态度,平起平坐的客气尊重。当时年纪小,对这种看似自然而然的事丝毫没有留意,等到一朝沦落,才发现哪怕只是出于习惯,下意识的客气尊重也有多么的难能可贵。郦君玉的还礼将原本已经自甘沉沦到麻木的王雪晴惊醒了,醉仙楼这个火坑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她甚至想到死,又深悔没有在还是清白之身的时候就死,白白留下恶名。
想到她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弟弟王弼,自己死后弟弟在这世上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不过对于弟弟来说,有一个自己这样的姐姐还不如没有的好吧。思前想后,但正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就像皇甫少华想的,她要是个刚烈的人,也等不到现在了,心里的煎熬终于把王雪晴折磨的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