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活也难活、死也难死的当口,皇甫少华出现了,说代郦君玉为她赎身,又承诺把他弟弟王弼接回京城。就如同溺水之人即便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在手里一样,王雪晴几乎没有做太多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王雪晴病的这些日子,醉仙楼也给她请过大夫,看了说是心病,开了药吃下去一点效果也没看见,人反而一天天干瘦憔悴下去,老鸨子正抱怨,“可真是金贵人,一两银子不挣反而白饶我陪了多少银子在里面,你说说人家西子捧心越病越漂亮,你怎么就脸色苍白头发枯黄了呢。”
这下好了,接手的下家来了。老鸨打定主意要很敲皇甫少华一笔竹杠,皇甫少华除了在郦君玉面前那是从来不落人下风的,所以不等老鸨子说话,先道:“王雪晴什么来历咱俩都是心知肚明,你也别狮子大开口,说什么从小教导花了多少银子功夫,她现在病成这样,你想用她当摇钱树也不能够了吧。”
老鸨心里一转,笑道:“瞧伯爷说的,好像她的病好不了了似的,就算不好了,母女一场她病着我不就该养着她么。”
“妈妈是仗义人。”皇甫少华一挑大拇指,夸赞道,“你知道,我小时候在云南住过几年,和她算半个同乡,妈妈既然对她疼爱有加,想必乐于见她下半辈子有人关照吧。”
老鸨子在青楼混了几十年,各色人等见得海了,岂是那么好骗的,皇甫少华说的什么同乡之谊全当是个笑话。于是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态,道:“伯爷,别怪我多嘴,您和雪晴郎才女貌自是登对,但现下您还没有娶妻,却是不好跟她有太深的瓜葛的,爱她,时常来我这儿就是了,有您这尊大神护着,您还怕楼里亏待了她?”
皇甫少华没工夫和她东拉西扯,直接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了。说个数吧。”
老鸨子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笑道:“伯爷爽快,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雪晴虽然不是我□□出来的,当初买她我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再说,我要是跟你要的太少,倒显得看不起你,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只是要多了又怕你一时拿不出来,这倒让我好生为难了。”
殊不知皇甫少华年纪不大,却不是骄狂自大的愣头青,根本不受她的激将法:“你不必担心,我早跟锦衣卫的朋友打听过行情了,银子是备好了的。”
老鸨被他绵里藏针地顶了回去,心想这年轻人还真是不可貌相,知道拿锦衣卫来要挟她,她虽有后台,但锦衣卫想找她点麻烦,比如说趁晚上人多的时候找个理由过来公干,都不用说搜查嫌犯,只说查看灶下柴火安全,你又能说他什么呢。到楼里的人都是来寻欢作乐的,三天两头遇见锦衣卫,还有人乐意来嘛?她可以找背后的人帮她摆平,但那又何必呢,想到此处,咬了咬牙,终于报出一个比较合理的价。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王雪晴的意料,皇甫少华非但没有把她送到郦君玉的住处,也没有在城中另择一处供她居住,而是直接把她拉到城外,之后几天郦君玉没有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她和一对负责洒扫做饭的老夫妇,王雪晴不得不重新考虑皇甫少华赎她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所以当见到郦君玉后,王雪晴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担忧,因为她不确定郦君玉把她扔在郊外的原因,是惧怕家中的岳父娇妻,还是买了她来只不过是要把她当做玩物送给什么人?甚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要求?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王雪晴快要被她自己的患得患失折磨疯了,见到朝思暮想的人,竟连青楼女子最擅长讨好奉承的话都说不出来,而是直接发问:“郦大人年少有为,家有娇妻,雪晴大胆请问一句,您替我赎身究竟是为什么?”
“自然是垂涎于你的美色咯。”郦君玉调笑道。
王雪晴淡淡一笑,换做三年前她甚至三天前或许就信了,但是几年来被人骗被人玩弄,她已不是那个单纯的以为男人真会为了这张脸就对她掏心挖肝的娇弱千金了,真要是垂涎她的美貌,能把她丢在城外冷落她么。
见她不信,郦君玉又道:“实话跟你说吧我,曾在昆明住过几年,十分仰慕王学政的才学,不忍心他的女儿流落在烟花之地。”
“你——见过我爹?”提到先父,王雪晴蒙在心上的盔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只能说神交已久,当初王大人主持云南学政,一则我年纪尚小,加之又是湖广人氏,未能入学受教,家师找来了王大人的文集供我研习,我记得其中有一篇《百姓足,孰与不足》尤其精彩。”
开始王雪晴还只是姑妄听之,但这篇文章确实是他父亲得意之作,可惜他爹只不过是个学政而不是文坛领袖,还没有到了写篇文章就天下传抄的程度,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既然郦君玉能说出来,可见的真的读过父亲的文集的。在父亲被治罪后,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敬重他的人,心里上立刻就觉得与郦君玉亲近许多。虽然听他的意思,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但王雪晴依然感觉在被人践踏欺凌了多年之后,觉得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郦君玉见她放软了态度,立刻再加一把火,“这番为你赎身是我孟浪了。”
王雪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又担心他因因嫌弃自己而后悔了,眼睛迷迷蒙蒙地漫上一层水雾,郦君玉心想哭这件是倒是不难,自己也会,只是不见得能哭得如他这般我见犹怜。
轻轻拭去即将滚落的泪珠,王雪晴柔声问道:“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郦君玉心有不忍,但仍不得不试探她,“对你的过往我所知不多,或许你早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你不妨说出来,我好把你送到他身边。毕竟你我之前只不过见了一面……”
听他这样说,王雪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美玉雕琢的脸庞滚珠般落了下来,“郦大人的意思小女子明白,您少年早拔前程无限,我原本是不敢奢望能留在您身边服侍,若是大人不便收留,我愿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有的人生来就有一种天赋,很容易便能获得别人的信任,郦君玉大约就是这样的人,王雪晴所以才会一听说是他要赎自己,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但万万没料到他会因此觉得自己是个杨花心性的。转念一想,自己从醉仙楼出来,在人眼里可不就是残花败柳么,难道还要让他赞一声冰清玉洁吗?
想到这里,王雪晴突然对自己生出无限厌弃,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偷生,顺着这个思路,不免想起孟丽君,深恨没有她的刚烈决断,正是因为她的死,皇帝下旨为她修建贞节牌坊,忠孝伯为她守义三年,而自己苟且偷生所以活该被人嘲讽耻笑。
她不想在郦君玉面前流泪,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用青楼女子惯用的伎俩对他撒娇,只是那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抛珠滚玉似的流个不住,见掩饰不住,王雪晴索性把帕子捂在眼睛上呜呜地哭起来。
她正病着,容色苍白脸颊消瘦,大哭的时候也不会弄得红头胀脸的,反而有种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娇态,郦君玉虽是女子,见此也不免有种手足无措的尴尬。
等她哭了一会儿,估计压在心头的委屈不安纾解了一些,郦君玉才清了清嗓子,提醒她稍微控制一下情绪,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以你的品貌,以前想必也有人愿意求娶,你之所以选了我,或许只是为了跳出火坑,未必就是愿意跟在我身边,”
王雪晴攥着半湿的手帕,抬起脸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郦君玉认真道:“我们这样的人迎来送往,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要相与,大人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是我矫情了。原来是有人想让我做他的小妾,我死不答应,这事就做罢了。”王雪晴忍者羞愧轻声接着道:“我见郦大人第一面的时候便在心里想,若是能侍奉这位公子便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说道这里,王雪晴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郦君玉先是一惊,心想,第一次见我她就看出来什么了?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她看出我的身份,不可能还想服侍左右啊。转而见她低垂粉颈,病中憔悴的脸色泛上一抹嫣然,大有小儿女娇羞之态,看上去她这番话倒不似作伪,但又觉得难出闺门的小女儿,机缘巧合墙头马上偶然看见,一见知君即断肠的也就罢了,青楼中阅人无数的姑娘怎会如此单纯?
见她把手里的帕子绞过来绞过去,就是不说话,郦君玉只好问道:“为什么呢?”
王雪晴还是头一次见女子表露心迹,男的还要问一句为什么的,看着手里的帕子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别人对我是玩弄,只有你对我回礼的时候与和别人见礼没有不同。”
“哦,原来是这样。”郦君玉点点头,脸上一片平静,只是道:“听说你病了,正好我略通医术,给你看看该吃点什么药,一回儿把你现在吃的药方子给我看看。”
一时诊完脉,郦君玉站起身,王雪晴猜他这是要走了,果然就听他道:“这里是忠孝伯的田庄,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一段。你弟弟的事不要着急,我会安排的。”
王雪晴心里一沉,听他的意思果然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便是日后也不见得会把自己接入府内,一个没有瓜葛的人能依靠到什么时候?若离了他的庇护自己一个女子又该怎么生活?他说会想办法把弟弟接回来,但弟弟回来后还会不会认她这个曾经流落烟花的姐姐么?就算认她,他也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罪人之后没够科考的资格,姐弟俩又该怎么办?
王雪晴心下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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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足,孰与不足”这句话出自《论语》。而以此为题目的著名八股名篇,则出自明代著名宰相王鏊之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