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名极为娇俏的侍女送上茶时他默默观察柴安一番,只见柴安目不斜视,只在茶水放下后眼神平静的瞧向侍女说了句谢谢,随后轻饮一口茶水看了过来。
老人稍稍发怔,对侍女说谢谢在这年代可不流行,哪怕君子也很少这般,不过好在半生阅历足够丰富,按下心绪开了口:“小友言此来为王家兴衰而来,指的可是手中的典籍?”
柴安恭敬送上,十本一模一样的典籍,老人翻阅起来,许久后方合上书卷,他摸着十本如一的书卷道:“这卷《戒子益恩书》乃老头子的最爱,李纲藏私不舍得取出,不想一日我能一下得到十卷,李纲要知道你这么送会气死吧。”
柴安淡笑摇头:“些许礼物王老喜欢最好,这也难得李老割爱,又有活字印刷术的帮助安这才能做到并拿出手。”
老人摩挲着书卷:“吉也者,目不观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口不道非礼之言,足不践非理之地,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亲贤如就芝兰,避恶如畏蛇蝎。或曰不谓之吉人,则吾不信也。这是卷中的内容,每每思来都获益良多,小友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柴安正襟而坐,从一进门老人对他的考察就开始了,不论是入门后的种种姿态还是书房侍女奉茶的一幕皆是如此,此刻面对有史以来都很难回答的自我评价问题,他沉吟半晌才道:“安只是一个想要让自己生活的环境变好的人。”
“如此便不在乎手段了?”老人语调虽平淡却直指柴安这些时日的手段,只有一股凌厉之势迫来。
“手段对错视乎于人。”
“对错不唯一以后如何把握尺度。”老人的目光沉凝有力,语调拔高充满质问。
“武人手中有刀,文人心中有尺,不越底线不跨雷池。”柴安从始至终都目光平静。
老人深深看着他,半晌后收回,道:“小友心中的尺如何尚未清楚,不过多言一句,小友,行差,容易踏错。”
“受教了。”柴安谦逊有礼。
老人轻轻摆手:“年轻人难免会鲁莽一些,贵在能知进退辨是非。”
柴安再次拱拱手,他明白老人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放过他的意思,果然老人接着道:“定儿那边你不必担心了,接下来谈小友所说王家兴衰之事吧。”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谈起了活字印刷术的事情,中间牵涉的事情太过复杂,当初柴安只是要得到一块结交王家的敲门砖,但筹谋做事之后又有了新的想法,如今也是真心要发展起来。
天色渐晚,柴安辞别老人离开,事情总算敲定了,有了江州王家的支持一些事就好办不少,也能得到不少遮掩做事自然可以更为隐秘,而且他们定下的策略是小范围的流通尝试再逐步扩展到大范围的地区。
王家在江州是望族但是出了这片地界影响力就要差上很多了,不过后面的线柴安也在借由酒水生意逐渐铺开,一旦成熟那么酒水的关系自然也就成为了书籍的渠道,相比于这个,商船的事情实在不值一提,以王家的地位分分钟搞定,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对老人家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但实则却是柴安真正关心的大事,高都不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会不同。
王定也被老人派人喊了回来,居中调解,总算答应下来不再与柴安为难,误会也好针对也罢都解开了,王定虽有些不乐意但也无可奈何,更承诺会在某些方面提供帮助。
两人一同辞别并肩走出,将出府门时王定侧身挡在柴安身前,神色凝重:“我只问你一句,牛氏兄弟、王争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柴安笑着摇头,可王定终究还是不信。
“他们品性低劣,是天要收。”
两人低声交谈,可惜王定到最后也没能问出想要的东西,反倒听了不少相关的故事,他轻叹一声:“明知你犯了事却抓不了也不能抓,真是有些不爽。”
“世间事哪能都称心如意,劝君得过且过,难得糊涂。”
“哼,柴掌柜劝人有一套,自己怎么却做不到呢。”王定旧事重提又说起来。
柴安不接话茬,自顾自得又讲起了故事,这个故事从王大官人要强娶七娘开始一直到为了酒水之利放火伤人,他的语调很平淡,可却仿佛在眼前真实铺开,王定此人本就是正义感爆棚的血性捕头,尤其听到王大官人的背景复杂诸多百姓都只能强咽怨气时,他几次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故事讲完了,许久他才平复下来,望着柴安问道:“虽说我与你并无深交,但也起过底,以你的能耐手段有太多的方法应对了,完全不必要放火烧楼啊,即便不曾造成人命可也过于狠辣了。”
柴安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办法总有太多,可有时候这才最能令自己念头通达。”
他顿了一下,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画卷,从强娶七娘再到放火伤人,他的拳头不由握紧,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出口一切的原因都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他摇摇头低声叹息:“终究是意难平啊。”
一句叹息声落地,柴安迈步离开了王府,王定却一直站在原地,他耳中回荡着柴安的那句话,原来一贯冷静的他也终究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朝着远处大喊:“我算看明白了,你就不像个读书人,什么意难平,说穿了只是你这人有仇必报,而且还是仇不愿过夜。”
柴安在墙外听到他的声音淡淡一笑,随即步伐更快了,他答应过七娘要早些回家吃饭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