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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宗北部,寒姑城外。
原本还算安逸的一个城如今城墙之下是硝烟四起,黄土之上临时搭建起几个帐篷以供士兵休憩。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用在此处是再合适不过了。鹧鸪在寒姑城头叫个不止,声音婉转着之上圆月之天。
“明日攻城,率一队人马从右侧包抄。依着寒姑城的地势,北低南高,坐落在山上,挺不利的……”一男子背朝着烛光,望着一幅图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背后突然窸窸窣窣地响起一串脚步声,那人下意识转过头一看:“谁?”
就见木头桌子后面有一只小脚丫还露在外面,它的主人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又以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抽回了那只脚,结果一个没注意头哐当一下就磕在了桌子下面。桌子剧烈地晃了一下,连带着桌上的杯子也没放过,青绿色的茶一下子就泼了满桌子,正好洒在了纸上,上面的墨迹也是“哗”地一下散开,字迹立刻辨认不清起来。
不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倒是异常坚韧,撞了那么一下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男子满面宠溺地目睹了这一切,伸手把茶杯扶起之后也没顾得上湿漉漉的桌面,附下身轻柔地将躲在桌子下面的小娃娃给拎起来抱在怀里,用无名指轻轻地替她捋开耳边的散发:“雪球,你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这么晚不睡觉……”
“柳叔叔……我睡不着。”小姑娘狠狠地摇了一下头,抬起脏手就要揉眼睛。
柳许连忙拿手挡去那只全是泥巴的手,嘴上一边轻声问“进沙子了吗”一边吹了吹她的大眼睛。他无奈地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抬手掐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太晚了,再不睡柳叔叔就要生气了。乖,叔叔陪你。”
他轻轻地抱起雪球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原本常年握着兵器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捻起绣花被子的一角,平整地盖在她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被子下面的是一颗不容丝毫破损的珍珠一般。柳许拍了拍她的额头:“早点睡吧。”
“叔叔,我真的睡不着。”雪球揉了揉自己的一头毛茸茸的白头发,乌黑的大眼睛提溜一转,“我刚刚梦见我爹了,他就站在我面前特别威风。”
柳许苦笑一声:“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爹……”他不动声色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可怜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没见过爹娘,娘在她出生的时候就走了,她爹……柳许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只是笑。
雪球偏着头想了一下,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就是知道,您不是老说我爹跟我一样有一头白发么,眉间还有一道朱砂痕——虽然我没看清楚正脸,但是光看头发就知道那是我爹。我一定没有认错!”
“好好好。”柳许赶紧又把雪球给哄上床去,“赶紧睡吧……”
雪球仍不甘心,眨巴眨巴两下水灵灵的眸子:“柳叔叔,你说我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一瞬间柳许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乌黑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雪球只是一个劲的张望,结果答案没等来,等来的却是蒙头盖来的一条毯子。她立刻气呼呼地扯开脸上的毛毯,噘着嘴嗔怪道:“柳叔叔,你又戏弄我!”
柳许一秒切换严肃脸:“你要不睡觉,你爹就不回来了。睡不睡觉?”
两个人对视良久。柳许见雪球没反应,“嘶”了一声转头就要找东西,刚转过身就听见背后的小姑娘一个劲地喊:“叔叔,我睡觉,睡觉!不要找那个什么凝魂香!”
柳许一转过头,就看雪球扯着被子闷头一盖,不出声了。他笑着又拍了两下,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带着活动了一番筋骨。走到桌子旁边熄灯的时候,柳许多停顿了几分。
桌上躺着一张被茶水浸湿的纸,因为湿了的缘故上面原本的字迹已经辨认不清了。
淡黄色的烛光将四周都染上淡淡柔和的颜色,柳许的眼底闪过了原本不存在的几分柔情。这是他给烛陌风写的不知道第几十封信了,但五年来至今为止他都没有勇气寄出去一封——继而颤抖地扯起那张纸将他揉成了一团,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做完这一切之后,柔情在他的眼底荡然无存,广袖一挥灭了摇曳的烛火。
终于,军帐中最后一个帐篷也归于黑暗之中。寒姑城外终于安静了下来,在漫漫长夜之中一点一点地等待着晨光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