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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梁正皱了下眉,小心翼翼靠近。
“老子让你离远点儿,你聋?”舒倾像炸了毛儿的猫,低喝一声,再次向旁边躲去,“你俩先走吧,我叫车了。”
半扇门被冲进火锅儿店的人撞开,潮湿的雨气随冷风钻进屋儿里。
“又生气了?刚才不是不气了吗?你是气咕咕?”
“我生气?我生谁气?我生哪家气?”
梁正哄他:“没生气你那么横?苏倩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咱先别看她说了多少,就看我跟小林否定多少,你就该知道她说话水分太大。”
舒倾冷笑:“还真应了苏姐说的‘敢做不敢当’,有些事儿我门儿清,人家说的有错儿?有问题?你他妈真能装啊,清清白白,她能拿你造谣儿?”
“你不信我,还不信小林吗?”
“快拉鸡把倒吧,您甭跟这儿搞笑了成吗?我知道你俩串没串通好?”
林子秋扒到窗边向外张望,全然不知同行的二人说了什么。
外面雨太大了,他转过身想说句话,嘴还没等张开,便瞅见俩人对峙,于是冒到嘴边儿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难道又吵起来了?小舒和梁老师怎么总是在吵?
说来有些奇怪,吃饭时梁老师对小舒挺悉心的,连他喜欢吃什么都知道,说话语气也像关系很好的朋友,可小舒话里话外多少有点儿带刺儿,似乎很不屑梁老师的行为。
这些跟平常在报社自己所看到的大相径庭。
在报社里,梁老师偶尔给人一种故意找小舒茬儿的感觉,找完茬儿不时还会被气得短暂性丧失表情管理能力,多半儿情况下,小舒也会当仁不让反击回去。
总之就是,小舒没变,梁老师在饭店的表现相较于在报社,就像中了邪。
此刻梁正被气得哑口无言,只说出个“你”字。
“你什么你?没话说就别说。行了,我先回去了,困了。”舒倾绕开他,去跟林子秋打招呼儿:“小林,我叫车先走了啊,你跟梁老师车吧。”
林子秋见事态不对,死活不敢跟凑合梁正眼皮子底下,忙说道:“要不我跟你走吧!”
“不顺路,你随便吧。”
“叫什么车!跟我走!”梁正火腾腾窜,上前拉住舒倾就往外走,“我不知道你生什么气,要是因为苏倩没边儿的话生气,回去我挨个儿给你解释,你要是不信我,就带着小林一块儿说,我不怕别人知道!”
舒倾被拽出个趔趄,听到梁正话间的笃定与不容置喙时,脑子里嗡嗡作响,差点儿让刚才努力做出的疏远态度付诸东流。
……他说他要解释、他拉起自己就走,不在乎旁边异样的眼光吗?他拉起的可是手。
屋外的地上积了水,雨点肆无忌惮敲在身上,手掌传来的是无法言喻的心安。
林子秋吓了一跳,出于仗义,赶紧跟了出去。
“小林!”
“别喊他。”
“你不是说能带着他一块儿解释吗?瞎扯蛋的?”舒倾见梁正不做声,紧着嗓子又喊一句:“小林啊!这儿呢!”他扬起胳膊使劲儿够林子秋,抓到人后小声说道:“兄弟,救救我!”
不是他不想珍惜能单独相处的时光,而是实在不能单独相处,怕艰难建立起来的防线会崩溃。
“你们怎么了?”林子秋整个儿人都是懵的。
“不知道啊,可能哪儿又惹着他了吧,出了学校还能被称为“老师”的生物确实牛儿逼,你说是吧,梁老师!”
“……”梁正敢怒不敢言。
林子秋劝他,“少说两句吧……”
三个人拉拉扯扯上车,天地间的暴雨被隔绝开来。
“把衣服换上,”梁正回手将从后备箱拿出的衣服和毛巾递给舒倾,“身上、头发都擦擦,下雨天凉,别感冒了。”
舒倾瞬间眼眶发酸,想跑副驾位扑到梁正身上大哭的心都有。他强做无动于衷,说:“是啊,下雨天凉,你快把衣服换上吧,甭往后递。”
“我是给你的!两条毛巾,你一条、小林一条,衣服你换上。”
“哦,不想穿别人衣服。”
“你身上穿的什么?不是我衣服?穿的在大街上抄来的床单儿?”梁正气个半死,“你今天非得把我气死是吧?”
林子秋这才明白,难怪今天见到舒倾就觉得有点儿别扭,好像他衣服买大了两号儿,松松垮垮,原来是梁老师的。
“我气你?您快别败坏我了成吗?受不住!”舒倾不敢看他,躲闪着眼神望向窗外,“什么玩意儿我穿你衣服,你当我乐意穿?”
“行,你行,咱也别拐弯儿抹角儿了,就在这儿谈吧。”梁正视线始终定在舒倾身上,“吃饭苏倩说的我老接送小林,就你们天天喊的‘苏姐’,小林,有这回事儿吗?说实话。”
“没、没有老接送我,就有一回晚上下雨,我加班儿太晚了,还有一回早上出去开会,您着急跟我说该注意的细节……其他的没了。”
舒倾鼻间嗤笑,出声阻拦:“让人家说这个干什么?闲坏了?你对你手底下的员工照顾周到不假,但也犯不着逼下属想鸡毛蒜皮的事儿吧,想邀功?”
“我没想邀功,是我记不清了。”梁正怒火中烧,看向小林,“还有,仔细想!”
小林吓了个哆嗦,甚至怀疑放弃保研到报社转正,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他看着梁正凶得要吃人的表情,冷汗都下来了,绞尽脑汁想半天,事无巨细开口:“上个月有天晚上,我电脑儿坏了,稿子传不给编辑部,我给您打电话,您就到报社了,拿移动硬盘拷了稿子,带我去楼下编辑部……”
“工作的过程不用说,说下班儿之后,详细点儿。”
“下班儿之后,我没带伞,在报社楼下正好儿碰见您,您说捎我回去,还问我有没有事儿,说绕个远儿去接人。到派出所儿门口儿,接的小舒和小舒的朋友……”
“还有吗?”
“……没了。”
梁正瞅向往窗外望的舒倾,问道:“听见了?”
“哦,轮到我了。”舒倾懒洋洋说:“我想想啊,我去那个狗鸡把海洋馆采访溺水了,完了你带我去赵主任那儿……”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每一句都如鲠在喉。
一句话有三个人“梁义”“梁正”“赵主任”。
梁义是把自己救了的人。
梁正也是把自己救了的人。
赵主任更是把自己救了的人。
报赵主任的恩是义不容辞,报梁正的恩,豁出去也无所谓。
“行了,你别说了,非得把我气死你才高兴。”梁正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一把将衣服扔过去,“衣服换上,其他的回去再说。”他发动汽车,看着后视镜,说道:“先送小林回家,然后回前永康。”
舒倾没再说话,垂眼看了扔到腿上的衣服,攥了下衣角,轻轻把它们推到一边。
至于小林,大气都不敢出。
知道职场黑暗,但也不应该是这个“黑暗”法儿,怎么就很少见到小舒和梁老师和平相处的时候?还有,既然他们两个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干什么一个叫一个搬去他家里、一个又顶着压力搬进另一个家里。
在外面就大动肝火,回去没了旁人,得怎么天翻地覆地吵?
按说小舒是个很有骨气的人,可他竟然能忍受这种待遇……难道是受制于梁老师、被抓住了不可告人的把柄?
哎,千不该万不该,都怪自己喊梁老师去了火锅儿店!
他懊悔一路,车才到家门附近的红绿灯口儿,便忙拉开车门儿往下跑,“谢谢梁老师,前面儿不好调头,我自己走回去。”又跟舒倾道别:“小舒我走了,明天给你带早饭。”
车门儿关了,舒倾特别怕单独相处,怕自己情绪突然崩溃,更怕梁正说些什么现阶段自己最不想知道的话。他捋了捋头发,“我不上前永康,你给我撂前面儿地铁站吧。”
梁正充耳未闻,“舒小狗儿,苏倩瞎咧咧的话没必要当真,之前我不是说过要派她驻战地吗,她肯定是因为那事儿不痛快,迁怒你了。”
“跟她有个蛋的关系?我吃东西高兴,行吗?”
“吃东西就高兴?‘舒小猪儿’不是白叫的。”
“我‘猪’你大爷。”
“行了,小林都下车了,你要是因为苏倩说的话生气,明天去了我就找理由把她开了,林子秋也可以提前结束他实习,让他回学校。”
舒倾乜斜一眼,“你看我脸上写着‘傻逼’俩字儿了吗?诶,今儿你不是都说了让林子秋转正了?让他回学校?您可真逗,跟我这儿装什么装?”
梁正皱眉,“我让他回学校,意思是不让他转正了,你听不明白?”
“我是听不明白,怎么的?这提前定下转正指标儿的事儿,你不怕别的实习生知道?刚实习俩仨月就定下转正了,梁老师对下属真他妈好。”
“我部门儿人员变动我说了算。”
舒倾一心想离开梁正,没执着话题,路过地铁站“嘿”好几声儿:“嘿,嘿——你给我撂地铁站啊,还往哪儿去?”
“胡同儿。”
“您能歇儿歇儿吗?拉我回去吵架?我没精力奉陪,你找林子秋吧!”
“别提他了,”梁正叹气:“我不跟你吵。”
“我他妈也不跟你走!撂我下去!梁狗正你还锁门儿!我说了我得回家!我回家还有事儿呢!我这……我窗户都没关!水龙头儿好像也没关!我可能气炉子都没关!”
“气炉子?你做饭?”
“……我开气炉子点烟!不行?你赶紧让我走!”
梁正没辙,只能让步,“你说回去有事儿,可以,但是咱们得在一块儿,要么去四合院儿,要么去你租的房子。”
“我说你怎么跟个癞皮狗似的?”
“你都管我喊‘狗’了,我不得像点儿?”
舒倾没感到好笑,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绞痛。
他收敛情绪,盘算或许可以口头说带梁正回家,再不济,也能在他进屋前锁上门。“那就去我那儿吧,报社那边儿,快到了我给你指路。”
梁正总算松了口气,只要舒小狗儿同意能相处,事情就好办多了。
汽车驶到日报社附近,在不情不愿的指挥下开进一个有些年代的社区。
社区保安沉沉欲睡,形同虚设,单元楼墙体有剥落的油漆,路边的树枝叶错落,一排路灯昏暗且多半儿不亮。
眼下也就夜里十点多,没几户人家敞着灯。
梁正停下车,扭头看舒小狗儿,“你脚边儿是什么?”
“一个破盒子,”舒倾不想说话,踢了下脚边的大纸盒,“行了,我到家了,你走吧。”他开了下门,没推开,说:“你把门儿打开。”
“你不好奇盒子里有什么?”
“不好奇,我说您能把门儿开开吗?”
“嗯,回家再看也一样。你先别下去,等会儿。”梁正开锁下车,到后备箱拿了把伞撑开,又拉开后排车门儿,说:“宝贝儿下车。”
“宝个毛的贝儿。”舒倾小声嘟囔,瞅了眼车外水洼,撇嘴道:“你是真会停车,这么大个水坑,要不我游过去吧。”
梁正扽了扽湿透粘在腿上的裤子,转过身蹲下,“有我在还用你游?你举着伞、抱着盒子。上来,我背你走。”
“我长脚了。”
“你穿拖鞋,衣服湿了,还低烧。快点儿上来,听话。”
耳边是温柔语调,看着蹲在面前的宽阔脊背,舒倾忍不住起了贪念,抓起纸盒儿扭过身子,双臂牢牢环住脖颈,一把伞斜在臂弯。
“从这儿到报社走路十分钟?”
“差不多,十多分钟吧。”
“懒。”
“我就懒,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