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府靠北的地界儿有一片群山,自来没什么名气。
如此再一回想,这位魏老爹之前一连串明显不合常理的举动就都说得通了。虽然这一去必定凶险重重,刘屠狗的一颗心反倒是放下了。
“送到地头就两清?”刘屠狗沉声问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通铺只有一扇直通驿站大堂的门,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火红战袍的军卒。
二爷两眼望天,置若罔闻。
刘屠狗没好气道:“那又如何,二爷既不做鹰,也不做犬,别想让我给你们卖命。”
说着他右脚突然灵动地踢出,脚尖点在正打盹儿的老者背上,脚上镣铐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刘屠狗与魏老爹转道向北,前往诏狱一处关押重犯的秘密囚牢。
姓高的副使看了沈公子一眼,开口道:“哪有闲工夫回去给他换囚服!一个才被缉拿的小贼罢了,自然是比不得沈大少爷的。换成是您,何止囚衣,连棺材都要准备地妥妥当当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穿着囚服,戴着东海沉铁打造的脚镣和手铐,显而易见都是些身陷囹圄的倒霉蛋。
魏家的根基就在相州,也不知那名犯了事儿的相州别驾跟这个“魏大”有啥关系,竟让他如此殚精竭虑,不仅把跟刘屠狗的仇怨揭过,甚至不惜得罪敖莽这个二爷久闻其名的跋扈权臣。
某年县里丈量山上耕地时,领头的一个师爷觉得太过粗俗,给改了个“青头山”的名字,从此就沿袭下来。
他这话明显是反着说的,这位公子哥儿显然对身上的囚服很不待见,大家都一样倒还罢了,如今居然有人搞特殊,那怎么能忍?
麻衣少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点头道:“那是,小弟懂规矩,公子爷你就瞧好吧!”
沈公子却不乐意放过沉默不语的老者,打击道:“瞧瞧你这乱七八糟的掌纹,活该晚年孤苦潦倒、客死异乡!”
因为植被稀少,往往只在山顶位置才有几株草木,因而被当地的山民叫做光腚岭子。
说罢,这条时时处处占据上风的诏狱“竹叶青”竟然就在马上深深地弯下腰去,向刘屠狗躬身一礼。
阿嵬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在寒风中撒开四蹄,将魏勾录的瘦马甩开了老远……
“果然阴险!除了二爷这只黄雀,后边儿不会还有弹弓吧?”
千头万绪、命运交缠,比起狗屠子曾经的平淡生活何止精彩百倍,而其中绞尽脑汁、拼上性命的危险艰难亦多出何止百倍。
被叫做“沈公子”的青年叹息一声,耍无赖道:“再不给吃的爷们就不走了,我咋觉着自个儿要死在陈老头子的前头?”
裴洞庭倒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偏偏视他为邪魔,恨不得杀二爷而后快,这又上哪儿说理去?
越是机密,就越是肆无忌惮。
公子哥儿模样的青年先是轻轻扭动身躯,伸了个懒腰,然后将双臂后背,两手交叉靠在墙上,将头枕在手掌和镣铐上。
南史椽、薛渭臣那样的枭雄且不提,老狐狸、病虎石原、慕容春晓这样萍水相逢却与他牵绊甚深的人精妖精更是摸不透。
一身衣裳的材质虽然粗陋,但胜在针脚严密、剪裁得体,配上少年挺拔而略显瘦削的身形,竟穿出了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清新味道。
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汉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如狼一般警惕凶狠。他在盯着对面一个纨绔公子哥儿做派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
如今就连魏老爹这个与二爷有仇怨的家伙都来锦上添花,真当二爷只长个头不长脑子不成?
这青年有着浓密的须发,眼窝深陷,身材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就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更显得手长脚长。
公子哥儿靠墙坐着,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干瘦汉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赭衣副使的目光先是看向潦倒老者,又扫过沈公子和缩在墙角的黑瘦汉子,确认无恙后,这才让开被他高大身躯遮挡住的房门。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麻衣裳,式样奇特,介于劲装与袍服之间,下摆较短,袖口却很宽大,是一个椭圆形的截面,此外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面布鞋。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二爷要装成囚犯,短刃好藏,马却是骑不得了,到了朔方,自然会有人将宝驹奉还。之后二爷只管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儿,闯闯祸、杀杀人,均无不可。”
对于没能去中州龙庭长长见识,二爷深以为憾,只好安慰自己说,早晚有一天要名动大周,让天子陛下请自己去京师太和殿里坐坐。
魏勾录突然勒住马,以一种刘屠狗从未见过的恭敬表情,认真道:“囚犯里有个陈姓犯官,原是相州别驾,因为弹劾敖莽不成,被问罪流放,还请二爷在路上照应一二,尤其别透露是在下的托付,魏大在此拜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