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其再度向天空望去,由于视角过于尖锐,他感觉双丰楼历经风雨已经有些倾斜了,在碧蓝如洗的空中摇摇欲坠,就像比萨斜塔一样,时间是它最大的敌人。在天台的护栏边,一截不甚起眼的晾衣绳在风中飒飒舞动,谁又知道它曾经是一根追魂夺命索呢。
“行,你先去忙吧!”余嘉其轻轻拍了一下李憨的肩膀,然后朝通往天台的楼梯口走去。
“你怎么看?”余嘉其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楼梯上突然转身,问着身后的刑古。
“头儿,你来之前我已经看了尸身,脖子上有明显勒痕,卢青崖是被人用绳索绞杀而亡,这应该是昨晚的事情,和坠楼无多大关系。”
“嗯,和我想的一样,”余嘉其继续朝前走,“那你怎么看待坠楼一事?”
“这点我想不太明白,我觉得李憨的话有问题,他说今早上开锁的时候听到尸体坠地发出‘咚’的一声,未免太凑巧。”
“你怀疑,他自己举报自己?”
“你忘了?头儿,卢家人可是杀害李憨生父的凶手。”余嘉其盯了刑古一眼,没有表态,转身朝楼上大步赶去。徒步攀上顶楼,刑古发现头儿面不改色,气息均匀,不免心生敬意。见头儿正双手托着门上挂的一把旧色大铜锁仔细端详,又推着那道木门来来回回地开开合合,模仿着李憨每天都得重复的简单动作。
于大泽拍了拍手,抬足迈进天台,但见晾衣服的几个架子横陈了一地,绷在架子上与天台角的绳子都已不见影踪。有几件忘了收拾的衣裳被压在架子底,东风路过掀起一角,天空中浮着一大片碎雨云。
天台上的实体围墙有齐腰高,墙皮斑驳错落,墙缝里挤出两株野辣椒还有风滚草。余嘉其两手扶住栏杆探出脑袋去张望,大地上行人与车辆奔赴各自的方向,匆匆忙忙,挑着担子卖麻糖的一老头儿娴熟地敲着他的工具,“叮当当,卖麻糖”,借着风声,悠悠扬扬地飘到余嘉其的耳道,已经很弱了。卢青崖坠地的两平方地面被一株茂盛的行道树挡了个严实。余嘉其捋起那条绳子来看,是手艺人用山棕皮搓出来的,用的日子不短了,每一丝皮毛被咬得紧紧的,尚未起球。绳子一端拴在栏杆的柱头颈上,另一端打成一个粗壮的死结,垂直的时候刚好探到五楼的窗台。往旁边走两庹,是双丰楼的每一层的过道口,穿堂风呼呼的刮着墙壁,走道正对着的楼外边儿,一层一层的半环形护栏形成了下降的阶梯。
天空说暗就暗,云化成雨落地,豆大的雨点先遣兵激起天台上一溜尘土,紧接着瓢泼桶灌似的雨水如期而至,不远处的山峰顶风呼雨啸,林子上方拥起一排城墙似的白雾来。刑古三步并作两步窜回楼梯间,回头看余嘉其还在栏杆旁栉风沐雨,一脸神思,喊道:“头儿,你干嘛呢!”
“头儿,快下来,一楼保安室的监控录像!”对讲机里忽然传来监察科lida的声音。
双丰楼是幢老建筑,没有配备电梯,听到这个新发现,二位绅士顾不得湿漉漉的发梢,沿着楼梯盘旋而下。
“怎么了这是?”lida幸灾乐祸地看着二位,报告说,“我翻到了昨晚十点半左右六楼楼梯间的画面,继卢青崖走上天台不久,又有一个穿戴着连衣帽的陌生男子随后消失在走道里。二十分钟后,下班的李大憨哼着小曲踩着二连步,放大扬声器,听得出他掏钥匙串,插进锁孔锁芯旋转的声音,不到一分钟,李憨回到了六楼。”
余嘉其看着那个连衣帽男子沉着脑袋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他扶额问道:“lida,天台有没有监控?”
“没有。”
“那这个呢?”一旁的刑古抬手一指,指头对准保安室外一枚银色的“天眼”监控器。
“我马上调出来。”lida反应很快,截取了昨晚九点以后的画面,用二分法不断逼近10~12点的区域,速度逐渐慢下来,到最后差不多一帧一帧地浏览着。
“嘿,找到了!”lida的鼠标一顿,停在一个画面,二位绅士从小仙女背后各自探头,只看见了李憨一家打烊关掉店门进入楼梯的场景。
“那个戴帽子的家伙呢?”
“没看见,”lida一脸歉意,“头儿,等我把材料拷回去再往前重头找一遍。”
暂不考虑戴帽子的家伙什么时候潜入大楼的,那么他是怎么离开的呢?通往天台只有一道门,那道门完好无损,一旦有人从外面锁住,是根本无法打开的。难道他是从过道外那一层层环形的护栏溜下去的,不不不,余嘉其在狭小的保安室里来回踱步,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双丰楼一层有28米高,那环形护栏只是由四圈混合金属管组成,每一层同样大小,且不说一个人要抓着六楼的护栏跳到五楼有多悬乎——这需要一个臂力超强,心态极好,训练有素且没有恐高症的特种人才方能胜任,如果意外踩空,脚卡在两根金属杆之间难免会被楼下路过的人发现。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护栏历经风霜的侵蚀,早已铁锈斑驳,看起来岌岌可危,不知道还能否承载一个成年又具有发达肌肉的人?
刑古看穿了他的焦虑,他也很想破获这起迷案,便告诉余嘉其:“头儿,我有一个想法。”
“哦,直说。”
“也许那把锁根本就没有锁上!”。
lida把画面放大,画质渐渐变得高糊,但三人仍可根据红外摄像头拍下的深色图像辨认出,那紧闭的呈半月形的锁环,以及那根本没有被限进去的锁扣——这是一道空锁。</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