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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奕昭天地,烁烁赴远山
李昭奕当年秘密加入山海阁的事情,知情人不多。
送他进去的延庆帝,最宠爱的侧妃章□□,章□□那个耿直尽忠的哥哥章世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名不见经传,靠祖宗荫庇在大理寺混了个官职的傅家独子,傅远山。
要说傅远山知道这件事情,也是误打误撞。
景王家有位郡主,封号君雅,傅远山从十三岁那年见过一面后便念念不忘,后来找机会结识了,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傅远山时常美滋滋地计划着,等到郡主十八岁成年之礼过后,自己大概就能上门提亲了。
只是郡主身边总有个小跟班形影不离,让人见着怪心烦的。
他也知道,小跟班章世宗见着他也是同样的烦躁。
就是小跟班章世宗将李昭奕去了山海阁的事情悄悄告诉了君雅郡主,君雅郡主又觉得作为朋友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转头便告诉了傅远山。
所以说秘密这个东西,千万别觉得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其实这个消息对傅远山来说并不算什么消息,不管山海阁是不是朝廷的附庸,李昭奕是为了去历练还是做奸细,他自觉这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直到几个月之后,他爹伤病复发有了性命之忧,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了他一件事。
傅家从上几辈开始,就作为了山海阁的第十三人“蜚”而存在着,使命就是在山海阁危难之时做最出其不意的那支利箭,护山海阁周全,不论对手是谁。
一心只想报效国家的傅远山突然陷入了迷茫中。
他猛然意识到,李昭奕去山海阁的事情不仅和他有关,而且关系大了去了。
他担心李昭奕是要去搞垮山海阁的,在他思考着如果两边翻脸他到底该帮哪一边的时候,李昭奕回来了,并且开始专心致志地争皇位,对于山海阁反而没有任何动作。
傅远山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章世宗被派去了守着边疆,没有了碍事的第三者,傅远山终于成功地把君雅郡主娶回了家中。
然后他就开始心无旁骛地认真做官,等李昭奕做了皇帝的那一年,他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傅远山认为,成为皇上的心腹,就能知道他对于山海阁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也方便自己做选择。
他脑子灵活善于变通,李昭奕与他投契,也需要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理所当然的,傅远山很快便成了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见到山海阁阁主,是在那样一种情境之下。
皇上祭天回宫的路上,有两个人堵在了队伍前头,听他们和皇上的对话,应当是山海阁的人,一个是阁主姜天地,另一个是孟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听说过姜天地,知道他是山海阁第一位力排众议,让所有年轻山海兽共同接任的阁主。
也许是年少轻狂,也许是胸有沟壑,这位年轻阁主自信全新的一代能够带着山海阁走向更好的局面。
傅远山也是才知道,原来山海阁一直在悄悄地准备着完全脱离朝廷,而姜天地,几乎就要成功了。
只差一点。
因为他信错了人。
李昭奕坐在圣驾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天地和孟极与大内高手过招,直到支撑不住,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尽管如此,姜天地还是用双剑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不愿屈服在皇帝脚下。
傅远山远远地看着都觉得着急,他甚至想过,若姜天地一直不用阁主血印召唤“蜚”,他最终也要出手,把他救下来。
不过最后也没需要他出手,因为皇上并没有置这两人于死地。
李昭奕提出了十五年之期,许诺十五年后朝廷和山海阁会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是属于李昭奕和姜天地之间的了结。
姜天地走了之后,李昭奕留傅远山在宫里喝了杯酒,将他这些年与山海阁的纠葛通通说了一遍。可能是太想找人倾诉了吧,李昭奕喝了不少,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
让傅远山记忆最深的,是李昭奕只说了一遍,说完就睡过去了的最后一番话。
他说:
“朕生母身份卑微,从小便不受父皇宠爱,当年自请去山海阁,也不过是想找机会把山海阁一锅端了,替父皇解忧,也为自己博一个不那么辛苦的前程。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他这样一个人。”
他,指的自然就是姜天地了。
“帝江这个人,聪慧,有智谋,可是又偏爱用那些单纯的眼光看人,不分彼此的瞎仗义,像个长不大的毛头小子。遇见他之前,从来没有人那样对待过朕。他无聊的时候会悄悄往你的头发里放草根,还一本正经地夸你俊俏,见你情绪低落的时候又会拉着你坐房顶上喝酒,喝得他自己受了凉,第二天上吐下泻一整天。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朕觉得十几年都没有得到过的父子情、兄弟情,好像一夕之间都补回来了。”
“所以后来朕就改变主意了,山海阁放在那里有什么可畏惧的呢,真正需要畏惧的,是朕的大皇兄一旦即位,不一定会留着朕这个不亲不近的兄弟做他的眼中钉,所以比起除掉山海阁,做上这天下之主的位置,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皇帝之位没有想象的那样难争,也亏得山海阁有那么多能人志士,能助朕一臂之力。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放弃朕呢?”
关于后来的纠葛,李昭奕并没有说,他沉默了许久,紧盯着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语,好像要通过酒杯把话传给那个人。
“你今天被刺得满身是血,却依然选择不站在我这一边。为什么?你说过我们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你难道都忘了吗?姜天地呀……就算你拿剑指着我,我还是舍不得让你死,我知道我们之间终会有一战,可是不能是现在……太子年纪还小,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们那些年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所以我不能死,你也不能……十五年,暂且把这期限定为十五年吧,若那时候能天下太平,我便与你痛快地打一场。”
最后,李昭奕说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他歪倒在一边,双目无神。
“你不该抛下我的,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傅远山给李昭奕盖好了被子便离开了,这一番话他听过后便烂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李昭奕醒来后也仿佛忘掉了这一段,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大醉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