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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吧,就这么说定了,别跪了,起来。”谢遥伸手扯了一把谢逸。
谢逸整个人有些发懵,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样对待家规的,那一百二十七条家规,他前世一辈子都谨守于心,从未违背过。
谁料大哥一句话,竟是要说废就废了?
谢逸恍恍然,没回过神来,被人拉扯着就无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随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又跪了下去。
“大哥,你走吧。”谢逸正色道。
他的神情无比严肃,仿佛比之前还要坚定许多,谢遥见状,差点儿直接气倒,“我就不明白了,你跪在这儿,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逸不言。
谢遥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这人挺直的背,穿过这道人影,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祠堂里外外围了许多人,所有人都慌了,连一向镇定的父亲都失了分寸。他看到了祖父铁青的脸,和周围人呼天抢地的声音,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母亲蒙住了他的眼。
他想起母亲温柔又克制的声音:“别看,你叔父会好好的。”
的确,那一日出了祠堂,叔父就好起来了,没过半年,婶母就进了门。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彼此眼里心里全是对方,实实在在的一副好姻缘,没有人不羡慕的。
只不过遗憾的是,婶母红颜薄命,离去得太早了。
“二十年前我就不明白,而今我更不明白。”谢遥望着神龛上一排排先辈的牌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与不解,“你若是喜欢他,想要他,非他不可,那就奋不顾身地同他在一起。我不拦着你,侯爷也未必会,谢氏那些族老,我替你去说服,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么?”
谢逸沉默着,他的胸口有些发堵,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谢遥恨这人成了个闷葫芦,忍不住伸手往对方背上拍了一巴掌,“谢少衡,你从哪儿学的这种做派,连个话也不说一句?闷着有意思吗?”
谢逸倏然一愣,陡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个儿不知怎么倒成了子燕那样子,他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大哥,容我静心想一想吧。”
“还有什么可想的?你跪在这里求的,不就是那个小影奴么?”
谢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对他不是那样的心思。”
“那你是什么心思?”谢遥问。
谢逸垂眸望着眼前的地板,那种粗粝的砂石质感,似乎一下子就灌入了脑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谢逸哑声道:“大哥,你别逼我了。”
谢遥闻言一怔,随后亦是叹息,“行吧,你要跪就跪,我不管你了。”
说完这话,他就带着小厮书棋离开了,犹如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夜里的雨下得有些大,周遭寂静一片,祠堂里的灯火摇摇曳曳,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谢逸回想起了前世那些日子,那几十年的时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记不得,十六年的卧薪尝胆如云烟过,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子燕陪着他最后潜逃的那一个月。
以及每一个深夜,他想起子燕时的心绞痛。
他那么痛,仅仅是因为他没来得及么?还是因为他错过了什么?
仅仅是愧疚么?还是那些愧疚底下还潜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
他有一瞬间的怀疑,但很快就否认了,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不得不承认,当父亲提及那条家规的时候,说是让他自己考量,但他没有半点儿辩驳的想法,甚至私心里觉得,他应该为子燕做些什么,哪怕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思,面对父亲的委婉询问,他尚且能矢口否认,因为他的确没有那方面的爱好,可就在刚才……
谢逸思及此心口一滞,随后闭了闭眼,面对大哥直白的追问,追问他对子燕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时,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何定义他对子燕的感情,难道是主仆之情么?又或者算得上兄弟之情患难之交?可是这些在他心里,都显得有那么一些些不愿意。
所以他开不了口。
“叹什么气啊。”
不知何时,福伯又从侧边那道小门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谢逸静静地望着他,“福伯这么晚了还过来?”
“跟主子说说话。”福伯走到近前,凝望了谢逸祖父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朝谢逸说道,“小世子这般跪着,我方才远远一瞧,差点儿看错了眼,竟还以为是二十年前。”
谢逸有些好奇,“二十年前怎么了?”
“二十年前,你父亲就曾跪在这里,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福伯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很缓慢,像是要比旁人多费些力气。
“原来是父亲么。”谢逸先是震惊,随后又很快收敛,“父亲也曾犯了什么大错?”
福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扯了一张蒲团,面前盘腿坐下,就坐在谢逸的跟前,认真地看着谢逸的眉眼,“你们谢家儿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在这个侯府里待了整整六十年,打小就跟着你祖父,还是头一次见他那样生气呢。”
谢逸茫然地想了想,“我不记得祖父了。”
“是,你还没出生,你祖父就不在了。”福伯叹息般说道,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牌位,“他抄起胳膊那般粗的棍子,就在这个地方,揍了侯爷好几个时辰,棍子都揍断了两根。侯爷骨头硬,愣是不松口,我就在门外头啊,听到里头一棍接一棍的声音,心都揪起来了。”
说到这,福伯苦笑一声,“主子是刀子嘴豆腐心,打得凶也心疼得厉害,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谢逸跪得腿麻,他无意于听父亲的糗事,但又不想打断了眼前老人的讲诉。漫漫长夜,杂乱的心绪扰得他不安宁,或许有一个人说说话,也不失为一种宁心静气的选择。
于是他便问:“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