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燕曦与她并排前行,显然比她镇定得多,在马背上晃晃悠悠:“阿荆师父,犰人作风一向如此,不管看多少次,都不可能习以为常。但我听爹跟哥哥说过,既然这一次没能阻止,不若将这场景死死记在脑子里,化作仇恨、化作愤怒、化作气力,下一次,杀他个片甲不留。若不这么想,在战场上就待不下去了。”
阿荆看了她一眼,如她所言鼓起勇气向四下看去。她真想象不出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下此毒手。
田韦、沈嘉跟在后头,就连沈嘉也罕见地没有多话,在心里默默念着往生咒。
就这样一路穿过金河村,巴掌大的地方,竟仿佛走了一千年。
待到终于行出村落,众人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也不知会不会吓病那么一两个。
阿荆无意识地由着马儿向前走,丝毫没有意识到弛瑜突然停下了。若不是杨燕曦帮她拉了一把,她的马儿差点就要撞到赤子的屁股。
堪堪坐稳后,阿荆向弛瑜前方看去,却见一人正拦在队伍前头。那人紫衫铜甲,浓眉浓髯,面色铁青。若是仔细看,方能看出那大胡子之下实际原是个俊朗青年。
杨燕祺是想着一见到张弛瑜就二话不说揍她一顿的,什么皇帝不皇帝的,都不重要,他要为死去的百姓和弟兄讨个公道。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看到弛瑜时,弛瑜竟是双眼通红,满脸泪痕。
弛瑜的眼泪是止不住地流下来的。
她也知道,自己作为所谓的“女流之辈”,赶赴战场本就不能服众,或许还会让人觉得是“瞎凑热闹”。所以若是到了北地第一件事就是哭,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但是她仰着脑袋都倒不回去泪水,眼前早就一片模糊。
那都是她的子民,都是她想保护的人。
她愿意累如犬马,以命相抵,只让他们过得更好。让他们从贫困到温饱,从温饱到富庶;看他们儿孙满堂,丰衣足食,其乐融融。
但现实是,他们却在他人手下受尽折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她是真不想流泪,但也是真忍不住。
为了不让身后众人察觉到自己在哭,弛瑜端坐在马上,不说话,也不敢擦眼泪。
杨燕祺被她这模样惊了一下,骑在玄追背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就这么在马背上对望,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奇怪。
阿荆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低声问杨燕曦道:“这两人以前相好的吗?”
杨燕曦忙道:“怎么可能,那是我哥哥!”
杨燕曦也是懂规矩了不少,若是放在从前,应当早就纵马向哥哥飞奔过去了。
杨燕祺也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声“驾”,飞奔至弛瑜身前,张口便吼她道:“你还有脸哭?你还有脸来?这些年来你但凡能对北地战事多上一分心思都不至于此!你但凡能下令往丰谷关多调些人马,这些百姓就不会死,军中将士的父亲兄弟现在就不会被吊在城墙上!”
杨燕曦眼见他脾气失控,急忙叫道:“哥哥!”
杨燕祺却无暇顾及其他,连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京城搞什么女科的时候有多少百姓被屠?你知不知道你在后宫纳妃生子的时候多少将士在流血牺牲?你知道搞屯田,知道开商路,你怎么就不知道看看这血流成河的北地战场!”
弛瑜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从何跟他说起。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与其现在跟杨燕祺吵一架来扭转他的想法,弛瑜觉得还是赶紧想个战术把丰谷关收回来来得实在。
杨燕祺却不依不饶:“你一个女儿家,来战场能做什么?你穿着这身金甲做样子给谁看?哭哭啼啼的又给谁看!”
弛瑜始终一声不吭,眼看杨燕祺骂上了头,伸手就要揪她领子。
阿荆喝了一声“陛下小心”,腿上一夹马腹,瞬间冲将上来,在杨燕祺碰到弛瑜之前伸手截住了杨燕祺的胳膊。
杨燕祺怒不可遏,反手亦握住阿荆的胳膊,大力甩开。阿荆只觉天地一转,整个人已经摔到了沙地上。
她自己也惊了一下。虽说她是乍到战场被这惨状吓到了,但她好歹也被弛瑜按着捶打了六个年头的人,一般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这个年轻将领,虽说说话蠢了点,但功夫绝不简单。
眼见阿荆吃了亏,沈嘉立刻上前喝道:“陛下在此,杨将军可知自己所犯乃是大逆不道之罪!”
杨燕祺大笑两声,冷冷道:“呵,我大逆不道,那你让这个废物治我的罪啊!”
山高皇帝远,北地乃是法外之地。
杨燕祺在此地为将多年,将士们为他马首是瞻。军中如同一个小型的王国,他便是这里的土皇帝。更何况大南能将稀缺,杨燕祺又是唯一熟悉丰谷关地形的一个,弛瑜确实是不能将他怎么样。
她早知道自己到了北地也依旧要给足杨燕祺面子。哪怕是她自己损些颜面,受些委屈,也不能让杨燕祺在军中失了威信,否则这仗就真没得打了。
但杨燕祺对她早有怨怒,对她百般刁难,这却是弛瑜未曾想到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