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后来,她便没想过要亲近三个弟弟,也就是逢年过节、母皇召见才见一见,说上几句话。后来继位称帝,忙得不可开交,便更从未有闲暇关心过五弟弛勒。
来到天牢前,弛瑜看着自己的弟弟。他才十岁出头,涉政不久,便已犯下滔天大罪。
“你想做皇帝?”弛瑜开口,见得弛勒浑身剧烈一抖。
他太害怕了,眼角通红,抖如筛糠:“反正不做皇帝,就只能等着被你杀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弛瑜搬了个小板凳,在牢前坐下,问他道:“他们找的你,还是你找的他们?”
弛勒大喊:“有什么分别!是我告诉他们北地的布局的,你要杀便杀吧!”
“你可知你这么做,若不是我们有火筒在手,北疆要死多少将士,”弛瑜看着他,“五弟,你怕被朕所杀,又可曾想过他们更怕被自己人出卖、死在敌人手中。”
“如今是我事败,我无话可说,但若我成功呢!”弛勒倔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若那些部族获胜,他们便会拥立我为大南的皇帝,到时天下重归男权,那北疆将士的死就都是值得的!”
弛瑜眼神幽深、难辨喜怒:“五弟,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问你们之间是谁找的谁吗?因为若是你主动勾结部族,那你姑且算个野心家;而若是部族找的你,那你就是真的太傻了。”
“你精明!”弛勒抓紧天牢的铁栏杆,泪流成行,“你逼死母皇,你杀了大哥,你杀了四哥,谁还能比你更精明!”
“所以你以为,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朕就会杀了你?”弛瑜搓了搓脸,眼睛有些干涩,“谁教的你这些,张弛恒?”
弛勒吼道:“你一定要将我们兄弟几人杀尽才甘心吗?”
弛瑜静了静,边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边道:“朕至今留过两次传位遗诏。一次是亲征北地之前,留诏传位给太子张亦临;另一次是朕身怀有孕、生产在即,留的便是这份遗诏。虽说已经是一份废诏,但你可以看一看。”
明黄的圣旨丢到张弛勒脚下,他发着抖打开,见得圣旨上的字迹——“齐王五皇弟弛勒,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朕身后若和王仁德为怀、慈爱天下,朕亦欣然安逝。”
张弛勒的手抖得愈发厉害,终于拿不动这份废诏,将其掉落在地,口中模糊不清道:“你怎会……你怎会……”
“别无他法,”弛瑜解释道,“三弟心思可畏,朕不敢将天下交给他。可朕对你也了解甚少,所以倒也想过,是否将皇位传给廷王麾下某位堂兄弟。只是下诏前忽又记起先帝在世时,宫宴之上被轮番敬酒——那时宫宴中只朕一人是女子,颇受排挤——旁人恨不能将朕灌醉才好,只你悄悄劝朕少喝些。朕便想,如此良善之人,或许是可以委以重任的。”
“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张弛勒的脑海中完全没有这段记忆,这也正常,那时他才不过三岁而已。
还是个再天真不过的孩子啊。
弛瑜擦了把泪,下令道:“来人,赐药。”
她走出天牢,尹人正在等他。
牢中人疯狂地叫她“皇姐、皇姐”,尹人伸手,为她掩住耳朵,让她将眼泪擦在自己肩头。
弛仁九年八月,辖族归顺大南。
九月,放归犰族俘虏,犰族、巫族、恭族归顺大南。
十一月,牧族归顺大南。
北地部族之乱,至此终结,辽阔的北地疆域,终究归入大南版图。
同月里,使节郑艾回朝,官拜左相。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天下终成太平盛世。
一日清晨,弛瑜在尹人怀中醒来,起身更衣上朝,却见衣架上挂的不再是自己见惯的那身龙袍。
而是一件明黄的女裙,绣着精致的龙凤纹样。
就连往日扣在发髻上的龙冠,也换成了女式的龙纹簪花。
尹人从幔帐中探出头来,笑嘻嘻问:“陛下喜欢吗?”
弛瑜的眼泪“哗”得就下来了。
这人那,一过了二十五岁,眼泪就尤其地多。
“它太美了。”弛瑜应道。
她真的穿着这身龙袍去正殿了。一路上也有忐忑,也有不安,这是大南开国以来头一回出现女式龙袍,想必会惹得天下议论纷纷。
但是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行呢?她是个女人,这天下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吗?
穿女裙上朝便是不成体统吗?自然不会,生为女子,张弛瑜并不羞愧。
她提起裙裾,拾级而上,理理衣袖,款款落座。
众臣伏跪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弛瑜也不再刻意压低声音,清亮亮道:“众爱卿平身。”</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