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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康翁继子(2)

之前听康信仁说起过家中人等,郦君玉心下忖度,这人应该是康家的管家杨井。杨井早年是康信仁跟前的小厮,最是忠心耿耿,康家上下从不把他当寻常下人看待。

康信仁笑指郦君玉让杨管家认过,又玩笑道:“可不要小看了我这个义子,他日后可是有大出息的。现在多烧香,省得到时候抱佛脚。君玉,以后要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方便,跟我说跟你杨大哥说都是一样的。”说完就往里来,康信仁一路略问问家中诸人,又说些路上情形。郦君玉跟在旁边,边走边看康家宅院,见虽不如孟府精致,倒也颇为宽敞。

说话间来至一所院落前,刚进去,早有两个妇人带着丫鬟仆妇迎上来,郦君玉心知这是康家的家眷了,落后半步,等众人围了康信仁,随后再跟着进去。

康信仁带人往云南去,他的发妻孙氏在家不免牵肠挂肚,这日好容易得了信,说是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听报信的人说老爷途中认了个义子,生生把满心的欢喜一扫而光:你个老头子,你又不是没儿子,既然有亲生的,还从外面认什么!就算这孩子再好,也该先带回来和我说一声,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人吧。就这么路上见一面就冒冒失失认下了,你知道他品性怎么样,万一是个佛口蛇心,笑里藏奸的呢?家里这么大的产业,你老头子一把年纪,还不替亲生儿子打算打算!嗯,老头子肯定是被这人花言巧语给骗了。

正跟小姑抱怨呢,家人来报康信仁一行到家了。

及至见了郦君玉,看他生的唇红齿白,孙氏越发坐实了之前的想法,猜他定然是优伶之流,故意当做没看见他。

进了屋,康信仁先引郦君玉见过众人,郦君玉对孙氏行过大礼,当着一家大小上下人等的面,又见郦君玉礼数周到,孙氏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冷冷地点点头。倒是姑母康氏待郦君玉行完礼,笑吟吟地道:“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呢。”又哄康信仁的幼子元郞给郦君玉见礼。

那元郞刚会走路,长得粉妆玉琢,倒有几分像魁郎小时候的样子,看的郦君玉心里酸痛。元郞不但不认得郦君玉,连康信仁也不认得了,有这么两个生人在,他把脸埋在乳母怀里,怎么哄都不肯过来,郦君玉笑道:“小孩子怕生,等熟了就好了。”说罢回头,荣发会意,忙递上一个手帕包裹的物事,郦君玉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金镯:“这还是我小时候带过的,现在送给元郞玩吧。”孙氏、康氏对望一眼,脸上皆是惊异之色。

郦君玉离家时首饰带了不少,尚书府内的饰物自然非比寻常,只是康家自己就是做珠宝生意的,贸然拿出珠玉之物,不免令人多心,况且也怕其中有经过康信仁之手的,若是被看出来,自己身份必定令人生疑,所以这时候单单挑了一副手镯给元郞。

一一相见过诸人,唯独不见姑父吴敬庵,郦君玉正奇怪,外面人报:“姑老爷回来了。”竹帘掀起,一个年约四十许,身穿石青色长衫,洒脱儒雅的男子快步走进来,含笑拱手向康信仁道:“舅兄一路辛苦。我原想着你就是这几天到家,可巧后街上老郑家有人不舒服,过去看了看。”康信仁早立起了身,呵呵一笑道:“可是他家老太爷?怎么样,不打紧吧。你也是,忙着备考还耽误不了这些事,吴大善人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哦。”

康氏早年嫁与吴敬庵的时候,吴家还十分兴盛,只因吴敬庵是家中幼子,分家时只得了一处旧宅和不多的田地。他一心读书,于世务上并不很通达,且还颇有些名士气,虽熟谙歧黄之术,常常给人看病,却不肯以此为业,从未收过半文诊费,见了贫苦人家还送钱送药,因此四里八乡都称他为吴善人,只是家业也就慢慢败落下来。

谁知他这个性子正投了康信仁的脾气,见吴家光景渐渐不好,便将妹妹妹夫接来同住。康氏性格温和,孙氏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康信仁奔波在外,姑嫂每日里一处坐坐,说说闲话,也是个伴,因此虽是两姓却处的如同一家人一样。

既然提到备考,康信仁顺着就说下去:“我这次出门,最大的喜事就是得了个义子,他年纪虽小,读书上颇有些才情,今年秋闱也要下场的,这些日子还烦你多多指点。你不妨先试试他。”

吴敬庵一进来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少年,见他举止斯文,神采飞扬就知此人胸中自有经纶——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且是舅兄新认的义子,便不欲试他。怎奈康信仁心里要借此去家人疑心,再三不肯,必要他一试,吴敬庵推辞不过,便从《孟子》中略提几处,令郦君玉讲解。

《孟子》不过七篇,吴敬庵从十二三岁起,只听先生就讲了七八遍,至于他自己读的就数不清多少遍了,有道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吴敬庵自认为对《孟子》一书早已吃熟吃透,郦君玉一个小小少年还能说出什么新意来?只要他中规中矩解一遍即可。

但是别忘了,吴敬庵的先生都是不第秀才,落榜举人,郦君玉的启蒙先生就是一个等候起复二甲进士,更别说身边随时指点的翰林侍读,探花尚书了。再加上郦君玉天资绝佳,聪慧非常,常常在他人见解之上别出新意,另有生发,以至于孟士元都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感。

郦君玉心知康信仁的用意,对答如流,字字珠玑。吴敬庵大吃一惊,他虽科场蹭蹬,算上今年已是第四次乡试了,但读书几十年,讲解深浅肯定是听得出来的,直喜得出座道:“果然是后生可畏。想不到贤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地,今科下场必能稳稳中个举人。只是不知贤侄身上可有秀才功名,若没有,舅兄还要及早给他捐个监生才好。”

“这个自然,我已派人去办了,总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康信仁笑道。

听了吴敬庵的话,孙氏心下稍安。既然郦君玉读过书,听吴敬庵说还读的不错,应该至少是好人家出身,想吴敬庵为人直爽,而且他和郦君玉也是初次见面,要不是真觉得他学问好,断不会这样说的。再看他出手就送了魁郎一副金镯,或许之前家境还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学问好可不是说品性就好,还得留心防备防备。

虽然仍有疑心,到底心里松快了些,孙氏对康信仁道:“前天得了信,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哪天到家,我叫人把前院儿书房收拾了,就把君玉安置到那,离着他姑父也近,有什么想请教的也便宜。”

“劳太太费心了。”康信仁笑着诚心道。

孙氏又问郦君玉跟前有没有服侍的人,听说有个荣发,孙氏道:“一个小厮怎么够,再说他主仆初来乍到,人也不认识,地方也找不着,还是再拨个人给他才好。”说罢对地下站着的一个媳妇道:“去跟苏宝成说,从今天起让他去前院书房伺候。”至于是伺候还是监视就不好说了。

安排好郦君玉,孙氏才有心思说别的:“原该给你们爷俩接风的,又不知道你们哪天到,这么热的天,鱼呀肉呀也不敢早早买了存在家里,依我说这么着,明天叫厨房做席面,咱们热热闹闹吃一顿酒,今天你们也累了,君玉怕还要收拾收拾,不如让孩子早点回去歇了,老爷你看怎么样。”

康信仁知道她的小心思,但也不得不说她做事周到,给自己给郦君玉都留足了面子。笑道:“果然还是太太细心妥当,就按你说的,今儿歇一天,明天吃酒。”

郦君玉跟着苏宝成到了书房,荣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郦君玉从行礼中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纸包送到苏宝成手中,苏宝成忙要推辞,郦君玉笑道:“只是些云南茶叶,这里或许不常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是我的书童荣发,他年纪小,日后少不了请你关照之处,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要你多提醒。”苏宝成这才接了,笑道:“小的本就是和荣发兄弟一道伺候您的,这些都是小的分内事,还劳您破费。时候不早,我先给您端饭,等吃完饭,要没别的吩咐,我再带着荣发各处走走。”

天下书房差不多都是那样,不同之处在于房屋大小、装潢陈设、藏书多少,以及藏书的版本是否珍贵。这间书房也不例外,里外两间,外间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并几把椅子,架上书籍并不很多,除四书五经外还有几本游记,再就是《郁离子》《天下水陆路程》、《士商类要》1之类。架上没有古玩陈设,墙上也没挂字画,书桌上倒是笔墨纸砚皆备。里间一床一柜,床上卧具幔帐俱全,郦君玉连日奔波中得此栖身之所已十分满足了。晚间荣发就伴郦君玉住在书房,苏宝成自回他原来的住处。

第二天清早,郦君玉去给康信仁夫妇请安,不知康信仁跟她说了什么,孙氏虽仍是淡淡的,脸上神色倒比昨天和气许多,还问郦君玉歇的可好,饮食是否习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不要见外了。”听的康信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元郞昨天见过郦君玉,今天略熟了些,哄劝之下过来给郦君玉作揖,刚做一下,又觉得害羞了,转身摇摇摆摆跑回乳娘身后,躲就躲吧,偏还伸出个小脑袋偷看郦君玉,引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说一会儿话,郦君玉就回书房去温书,康信仁离家许久,也要到店里查看查看,这里陆续有管事媳妇向孙氏回话,安排晚间吃酒的事,好容易把人打发走,只剩下孙氏、康氏两人,孙氏才放下脸来,抱怨道:“你哥哥这是疯魔了么,儿子都有了,还半路上捡个义子,也不跟咱们商量商量,让人探探他的底细。那个郦君玉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怕被他诓骗了去?”先让苏宝成盯着,只要抓住一分错处,立时就打发他走人。

“我昨天回去听相公说君玉这孩子学问很好的,搏个功名该不是难事,咱们康家指不定还得靠他光耀门楣呢。”康氏笑劝道。

“哪有那么容易,”孙氏撇嘴道,“姑爷才跟他说过几句话,不过是看在你哥哥的面上随口说说罢了。就算他书读得好,功名也不是那么好得的。一半看自己学问,一半还要靠祖上阴德。他要有那个造化,留到家里光宗耀祖就成,还用投到咱们家来。”姑爷自己考几次都考不中,他说这话也只有你信。

多亏康氏知道她这个性子,话虽说的不好听,其实是有口无心,也不跟她计较,仍笑道:“我看他行事说话像是大家出身,他给元郞的礼嫂嫂也见了,算得贵重,从这两件上看倒和他自己说的对的上。依我看,他父母双亡,少亲失眷的,认过来不过是想有个帮扶的意思。我听说江左一带,常有大户人家资助寒门学子的,等这些书生日后登科,不说指望他有什么回报,难得的是好名声。”

“要是这样也还罢了。”孙氏忽想起一事:“你说他给元郞的东西,不会是你哥哥替他置办的吧。”

“给他置办东西也得打副新的才好,哪里巴巴找一对旧的来,”康氏失笑道:“那镯子显是带过的,路上带些细软,有急用就好换盘缠。咱们康家家大业大,养他主仆两个也还养得起,嫂嫂很不用担心,郦君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你有元郞傍身,他姓郦,咱们姓康,你还怕他不成。以后日子长呢,他要是不好,不用你说,哥哥就把他打发了——哥哥常年在外面,见识要还不如咱们妇道人家,康家也不会是这样。你且放心,郦君玉真要是考上几次都考不中,就让他回来帮着咱们做生意,说句不该我说的,哥哥年纪大了,元郞还小指望不上,养他几年,给咱们做个掌柜也好。”

孙氏想想,也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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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水陆路程》由明代隆庆年间的徽商黄汴所著,他根据各种程图和路引,汇编成这部明代国内交通指南。

《士商类要》是明代天启年间(1621-1627年)刻印的一部非常重要的士商用书,作者是明代新安(徽州)人程春宇。</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