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多板打得烛陌风是头昏脑涨,气血翻腾,当真是不好受的滋味。此时终于苏醒,却仍然感到全身肝胆碎裂之痛,本想说的话都被气血闷在胸中,张了张嘴,愣是连个音都发不出来。男子快步过去,摸了摸他的胸口,略带遗憾地望着烛陌风,低声说道:“你旧伤未愈,又添了三十多个板子,如今……只恐怕是……哎。”
烛陌风错愕,眼神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太可惜了。你现在倒是听不见柳许的话了,方才这闷骚的人还同我说,他喜欢你,他特别爱你,想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说什么你是他的小心肝,小宝贝,为了你他去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讨得你欢心便可。如今你快不行了,他便说若此生不行,那便来生相见。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还说你脱他衣服,将来定要亲手脱你衣服,说不定还脱个裤子什么的……”
面对此刻陈桑的胡言乱语,立在他背后的柳许眼皮直跳,本想插话,却又因陈桑的语速过快而找不到切入点,只得看着烛陌风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地身子一斜,口中爆出一片浓重的黑红色,顺着嗓子眼一直淌到枯枝烂叶之上。
陈桑赶紧伸手使劲拍拍他的后背,戏谑道:“果然承受不住这个。你胸中淤血已经尽数咳出来了,剩下的自己慢慢恢复修炼吧。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老子还有事情做。”
转眼工夫这位罪魁祸首就已经溜之大吉,只剩下烛陌风和柳许二人。他闪了闪深邃灵眸,忽地垂下眼帘,沙哑地嗫嚅道:“那个,赵小黑和薛灵尘呢?”
“他们俩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柳许叹了口气,忽地盘腿坐在烛陌风身旁,“最近你病得挺重的,所以药材都是他们去找。”
烛陌风轻轻“哦”了一声,将指尖插入发中用力地搔了搔头,
“你……以后别总是道歉。”柳许道。
他怔了一瞬,倏地轻声叹气,说道:“不是我总爱道歉。只是因为我是烛家人,是五年之战的叛徒家的孩子,整个孤儿院里面除了陈诚会护着我,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对待那些长老,我总是要客客气气的,否则连命都保不住。”
望着渐渐从南空升起的漫天星斗,烛陌风静静地在原地燃起一团篝火,旋即盘腿坐好。静默片刻,他说:“柳许,我同你讲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自己家里所有人都死光了,就剩小孩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孤儿院里。孤儿院的院长对他特别好,什么好吃的都往小孩手里塞,那小孩也是笑颜相迎,每一寸无不透着欢心喜悦。”
柳许忽地抬起头,两双眸子蓦然对视,一时眼底都闪过淡淡的光芒。
“然而这位和蔼可亲的院长不清楚,在他转身离开之后,这位孩子方才得到的奖励便被他人掠夺而去。男孩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只得悻悻地坐在门槛上发呆。其实,他并不渴望院长能为他带来些什么,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得潇洒脱俗,能不被他人欺凌。”
“五岁生日那年,正当小男孩像往常一样灰溜溜地坐在门口吃馒头时,忽地扑过来一条恶狗将他手中饭食尽数抢去。小男孩气得发抖,可面对那一嘴寒牙却望而却步。他尝试着去打狗,去骂它,可眨眼间就被狗反咬一口,手上皮开肉绽,疼得他哇哇大哭。等到哭完血止,那只狗已经不知去向。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吃,饥肠辘辘,于是决定去厨房偷些东西吃。”
讲到这里,烛陌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然而小孩的行为却被厨娘发现了,不但没有被施舍些残羹剩饭,反倒是被打了好几笤帚,背上火辣辣地疼。紧接着就被提着领子扔到长老面前去,男孩不敢抬头,因为长老的眼神好似厉鬼,似乎随时随地都有要把这孩子千刀万剐的冲动。毫无疑问,这位可怜的孩子最终被处以二十鞭刑。那时候满院子除了孩子凄绝的哭声,还有凌厉的鞭子抽人之声。直到最后孩子都没了声音,那鞭子依然不绝于耳,足足响了二十下后才作罢。”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这位男孩决定自己要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御风者,要出人头地,以后就再也不会被别人欺负,被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他不甘愿做别人脚下的蚂蚁。然而院长却没有感到欣喜,而是满脸的惊讶与枉然,此事便一再搁置。随着时间的流逝,男孩的心中愿望却没有丝毫减退。也就在他再次要和院长提出此事时,却得知院长遭人杀害了。”
“小男孩的内心痛啊,可是只是痛苦又有什么用呢?院长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哭,因为孤儿院中的所有人都不容得他哭。至此之后男孩便被无情地赶了出去,成了流浪者,但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真正踏上了成为御风者的道路。并且也是那时开始,为院长复仇,成了唯一能支撑小男孩在寒冷的世界上活下去的信念。”
“故事,讲完了。”烛陌风颤抖地咳了一声,可柳许抬眼一望,那脸上看得真真切切。
烛陌风,落泪了。</div>